徐福闻言,面色骤变,急声劝阻:“钱将军!此事断不可行!”
他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你在巴郡的妻儿有你妻兄照看着,根本不用你操心。
虽说你妻兄早年是六国贵族,曾被始皇帝流放,但家里的底子还在,吃穿用度肯定不愁,绝不会让你妻儿受半点儿委屈。
再瞧瞧巴郡那地方,四周全是山,路又险又难走,本就不是兵家必争的要害之地,局势稳得很。
眼下这战火,别说一时半会烧不到那儿,说不定从头到尾,都不会沾染上半点硝烟,你大可放宽心!”
话锋一转,徐福目光落在钱锋身侧,声音软了几分:“更何况,你在这儿的妻子眼看就要生孩子了,她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你怎么能狠心丢下她不管?
不如先静下心来,跟我一起把赈灾防疫的事情办妥当。
等你家孩子平平安安落地,这段日子熬过去,中原那边的战事大概率也该有结果了。
等天下定了、局势稳了,你再带着妻儿风风光光归乡,既能见着家里的亲人,又能去祖坟前给祖先磕个头、烧炷香,这难道不是再好不过的两全之策吗?”
钱锋心中仍有不甘。
离乡数年,思乡之情早已刻入骨髓,即便徐福说得在理,他还是皱着眉沉吟了片刻,又生出一个念头来:“可始皇陛下已经驾崩了,我们还去寻什么仙药呢?
不如干脆率领船队返回秦朝,岂不比在这里漂泊更好?”
“万万不可!”
徐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后怕:“始皇帝是没了,可丞相李斯还在朝中掌权;
新上台的秦二世,更是跟先皇一样,一门心思盼着长生。
而且我听说,这二世比始皇帝还要狠辣阴毒——连自己的亲兄弟姐妹,他都能眼不眨地痛下杀手!
咱们这趟连仙药的影子都没摸着,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恐怕刚踏上咸阳的地,就得把命给丢了!”
他望着钱锋,终于吐露了藏在心底许久的实话:“说句实在的,我老早就觉得,找这仙药根本就是白费劲儿。
你瞧瞧,咱们在海上漂泊了这么久,别说能让人长生的仙药了,连仙人的半点影子,都没碰着过!”
见钱锋依旧紧绷着脸,徐福又叹了口气,说起自己的过往:“我曾随恩师真武道长,与几十位师兄弟遍游名山大川、五湖四海。
整整八年,一路上艰难险阻数不胜数,好几次都险些丢了性命。
可结果呢?师兄弟们先后殒命途中,只剩我一人侥幸活下来,仙药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还有那些所谓的炼丹术,也全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们当年几乎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炼出的‘仙丹’,让胆大的道友尝过之后,非但没有长生之效,反倒让他们脾气变得暴躁,一身病痛缠身,头发白的依旧白,身体弱的越发弱。”
最后,徐福语气沉重地补充:“你再看战国时的诸王,楚庄王、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哪个没试过长生药?
可结果呢?非但没能长寿,反倒早早丢了性命!”
“整整八年的炼丹时光,数百次试炼,反复折腾,可那长生不老丹,终究是抓不住的镜中花、水中月。
到头来,只是在冶炼黄金、提炼水银的法子上,稍微摸出了点门道。”
徐福长叹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过去还曾有道友炼丹时,误将硝石和硫磺放在一起,以木炭加热,一声巨响后,竟连性命也搭了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颓然:“前辈们的探索,再加上我亲身经历的一次次失败,早已让我心灰意冷。
这长生不老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上次从海外归来,我本想回乡颐养天年,却被李斯举荐给始皇陛下,要我再去寻那长生药。
我明知是不可能的事,想推辞,可李斯的话却如刀架在脖颈上:‘陛下的命令,你也敢推辞?
君无戏言,你如果不答应,恐怕性命难保。’”
“我是被逼着接下这烫手山芋的。
那时我就想,反正拒绝是死,找不到药,几年后回去也是死。
不如干脆学卢生、侯生他们的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知道始皇精明,一定会吸取上次方士逃跑的教训,派人监视我。
我便主动请求陛下派军队‘保护’,还趁机提了一堆看似合理、实则是为海外建邦铺路的条件。
我赌的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为自己、为伙伴们搏一条生路。”
“我要三千童男童女,对外说是‘炼内丹、采精华,固长寿之本’,实则是为新家园留续人口;
要六千军士,称是‘保海上安全’,其实是为日后守卫家园、繁衍生息做准备。
还有一千多名工匠、大夫,则是建设新邦的人才根基;
三年粮草、农耕农具、种子、生活用品与金银财宝,更是撑起新家园的物质底气。”
“其实从出发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回去。
可这计划又不能过早地说出来,船上有陛下派来的御林军暗中监视,你率领的六千将士又在明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我便必死无疑。
那些日子,我不过是借着寻仙药的由头虚与委蛇,让船队在海上缓缓漂泊,消磨着难熬的时光。
我心里清楚,唯有等那最后的期限悬在头顶,等所有人都看清“归则必死、留则无措”的绝境,等我们被同一场命运的困局裹住,成了断无可断的共同体时,我才有底气说出真相,带着大家从死局里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来。”
徐福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怎料天意难测,我们的船队才在海上航行了不久,那曾威慑天下的始皇帝,竟猝然驾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转瞬之间,天下大乱,义军四起,曾经的故土早已成了战火纷飞之地,我们这条路,也早就断了归途。
今日我把想在海外建邦的谋划向你们和盘托出,只因这是船队上下一万余人生死攸关的唯一生路。
我先前设下“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计策,从来不是只为保全自身,更不是出于一己之私,而是想为随我出海的每一个人,都争一条活下去的生路。”
他抬手指向远方,语气坚定:“现在,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建起属于我们自己的新家园。”
胡大海见状,忙上前附和劝说:“依我看,徐大人这话颇有道理!
徐大人前半生漂泊海外,为寻丹炼药耗尽心血,以他这般见多识广、阅历深厚之人,都对长生药断了念想,我们再这般苦苦寻觅,岂不是白白耗费力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更何况,始皇帝已经驾崩,即便真找到了仙药,我们又该向谁复命?
这两年多来,咱们在海上吃尽了风浪之苦,仙药的影子却连半分也没见着。
听说新继位的秦二世比先皇更加残暴,咱们若执意回去,空手而归的下场,恐怕是要把性命都搭在咸阳城呀!
如今这局面,早已是有家难回了!”
钱锋听罢,面色涨红,语气坚定地反驳:“你们有所不知,始皇帝对我恩重如山!
我本是渔家之子,只因随陛下东征西战、屡立战功,陛下便亲赐‘靖宇将军’之号,让我名震三秦;
又念我征战辛苦,将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齐国公主许我为妻。
这份恩情,我怎能辜负?”
他攥紧拳头,目光灼灼:“皇恩浩荡,我身为七尺男儿,如今国家有难,理应即刻回国参战,剿灭叛贼、复兴社稷,方能告慰始皇帝的在天之灵!
我绝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更不能丢下家中的妻子儿女不管!”
徐福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恳切:“钱将军这番话听着忠义,实则是犯了糊涂啊!
古人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陛下对你的恩义,自然该记挂。
你重情重义、顾家念亲,也是难得的品格。
可你仔细想想,对你有恩的始皇帝已然驾崩,如今江山易主,掌权的是秦二世胡亥与宦官赵高!”
他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字字铿锵:“这二人先是合谋害死太子扶苏,篡夺皇位;
又狠心诛杀蒙恬、蒙毅这般忠臣良将,连始皇帝的十二位公子、十位公主都不放过,同胞手足尚且赶尽杀绝,哪里还有半分人性?
他们连陛下身边的中郎、外郎,各郡县的守尉,乃至王子王孙都肆意屠戮,施行的是何等残暴的统治!
这样的君主,值得你去效忠吗?
你若为他们卖命,岂不是助纣为虐?”
徐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钱锋身上:“这两年多,你为寻仙药在海上历经磨难、受尽苦楚,这份心意,早已对得起始皇帝的在天之灵了!”
徐福见钱锋仍有犹豫,又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却字字戳心:“钱将军,你好好琢磨琢磨——这会儿回秦朝,就是把自己往刀尖上送,肯定活不成啊!
秦二世残暴成性,前朝忠臣良将早已被他杀得七零八落,你这般忠勇之臣,正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回去必无活路!”
他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退一步说,你若回去助秦军镇压义军,便是失了仁心,义军又怎么会容得下你这个秦朝将军?必欲将你除之。
如此一来,你回去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可你若执意要带船队一万多人陪你赴死,那便是不义!
我们回去皆是戴罪之身,要么死于秦二世刀下,要么丧于义军之手,别说见妻儿,恐怕还会连累他们一同送命,这又何苦?”
徐福目光灼灼地盯着钱锋:“你这份愚忠,是对妻儿最大的不负责,更是将船队所有人的性命视作草芥!
为了你对先皇的执念,要让一万多人陪葬,那时你便是害死众人与至亲的罪人,这样的后果,你真的愿意承受吗?
还请钱将军三思!”
钱锋闻言,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若真在海外立足,我便再也回不了秦朝了……我的妻儿怎么办?
我走时,儿子才三岁,女儿刚满一岁,如今兵荒马乱的,他们无依无靠,往后该怎么活?”
徐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放缓:“你不回去,李斯等人只会以为你寻仙药时遭遇不测,是为国尽忠,或许还会照发俸禄供养你的家人;
即便秦朝覆灭,齐国公主还有兄长可以依靠。
可你若回去,仙药没有找到,不仅自己必死无疑,还会株连九族!”
他话锋一转,满是期许:“如今咱们别无选择,唯有拧成一股绳、万众一心,在瀛洲这片土地上建起属于我们的新家园!
你本是能带兵打仗的将才,若能在这儿放开手脚施展本事、立下实打实的功勋,那便是这新邦的开国功臣,往后青史留名,定能传扬千古!
等将来中原的战火彻底熄灭,新朝稳稳地撑住了天下,我们的新邦也建立了,我就派你做咱们的使臣,让你带着一船的珍贵礼物去见新朝君臣。
那时候你代表的是咱们在瀛洲闯下的家业,这身份、这排场,比当年回秦朝复命更有分量!
到那时,你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再跟妻儿热热闹闹团聚。
钱将军,这难道不是更好的出路?”
钱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徐大人所言极是,是我先前考虑不周。
如今形势所迫,也只能如此了。
只盼家乡的妻儿不要怪我这个不称职的丈夫与父亲……我与胡大海定会全力帮助大人建邦,任凭调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徐福大喜,朗声赞道:“好!这才是大丈夫的模样!
能屈能伸,不困于方寸之地,好男儿本就该志在四方!
你能放下儿女情长顾全大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句实在的,你真没必要背着‘忘恩负义’的包袱,先皇对你好,是因为你先为他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战功!
要是没有你们这些将士拼死征战,他哪能登上那至尊之位?
如果你还想报先皇的知遇之恩,现在就有个机会,你愿意把握吗?”
钱锋眼睛一亮,急切地追问:“徐大人!报恩的机会在哪里?快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