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璃秘境,星辉黯淡。
泉眼正中间,秦渺的灵体飘在那儿,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都要散架似的。她那张脸白得透明,连眼睫毛都泛着淡淡的虚影,闭着眼一动不动,跟睡熟了没两样,可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睡觉——她身上那股属于星枢的力量,弱得快摸不着了,就像风中残烛,说不定下一秒就灭了。为了把青莲最根本的力量引出来,暂时按住“祂”不让苏醒,她把自己的星枢本源几乎全烧光了,这代价,重得能要了她的命。
谢沉就坐在泉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守着。他那件常穿的玄色长袍上,还沾着归墟的黑泥和没擦干净的血痂,几缕白发垂在脸侧,沾了点泉边的水汽,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好几岁。他身上散出来的寒气,比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玄冰还要冷,可这份冷,不是对别人,是他自己硬憋出来的——心里的慌太甚,只能用寒气压着。
他的指尖悬在秦渺灵体上方,离着半寸远,小心翼翼地渡出一缕缕淡蓝色的冰璃仙元。这仙元是他修炼多年最精纯的底子,还特意混了星髓泉眼最养人的生机,像细丝线似的缠上秦渺的灵体,一点点往她身体里钻,就为了抓住那点快灭的真灵火种。他的手其实在抖,只是抖得极轻,怕力气大了,反而把这脆弱的灵体碰散了。
整个秘境静得可怕,只有泉水“叮咚”流着的细碎声响,还有谢沉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盯着秦渺沉睡的模样,归墟里那惊险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又硬生生撞进脑子里——“祂”那只裹着黑风的爪子,带着毁天灭地的劲儿抓向秦渺;秦渺转身时决绝的眼神,身体瞬间亮起的星光,还有那星光照亮她苍白脸时的样子;千钧一发之际,青莲从虚空中钻出来,碧色的光挡住利爪的瞬间,秦渺像断线的风筝似的往下坠……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谢沉修道这么多年,剑指过苍穹,跟无数强敌拼命,从来没怕过死。可现在,他尝到了“失去”的滋味——那是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恐慌,还有密密麻麻的疼,把他冰封了几百年的心湖都砸出了大裂缝。他甚至在想,要是当时自己再快一步,要是自己的剑再锋利一点,是不是就能替她挡下那一下?
“渺渺……”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碎在寂静的秘境里。指腹虚虚地蹭过她透明的脸颊,连一丝实在的触感都没有,他赶紧收了手,生怕这点力道就打破了眼前脆弱的平衡,“百年……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把你找回来。”
这不是空话,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誓言。为了她,也为了这被“祂”威胁的星穹——毕竟,她拼了命护下的世界,他得守好。
秘境入口的光幕突然轻轻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帘子。木翁拄着拐杖,玄禺穿着还没卸的盔甲,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一看到泉眼里秦渺的样子,木翁的拐杖“咚”地戳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玄禺也皱紧了眉,别过脸不敢多看——那模样,比他们在战场上看到重伤的袍泽还要让人揪心。他们站在离泉边老远的地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谢沉才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冰冷沉静,可那冰层底下,藏着化不开的决绝,谁都看得出来。
“外面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木翁往前挪了两步,躬身回话,手里还攥着块温热的传讯符:“仙尊,青木界刚发来消息。自从归墟那边稳住后,他们边境的‘枯寂之潮’弱了七成,之前藏在暗处的黑影也不见了。那棵快枯死的生命古树,现在都抽出新芽了。木清风长老特意说,要代表整个青木界,谢您和秦护法的舍命相帮——他们还送了十瓶‘生命琼浆’,说是能滋养灵体,我已经让人放外面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秦护法她……”
“她把自己的本源烧光了,灵体快散架了,得静养一百年,才有机会醒过来。”谢沉说得平静,可这话像块石头,砸得木翁和玄禺心里一沉。一百年,在修仙界不算特别长,可灵体这种状态,随时都可能出意外,能不能撑到最后,谁都没底。
玄禺赶紧把话题转开,他知道仙尊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丧气话:“仙尊,您让我们查的那柄断剑,有进展了!天工府和青木界的太古劫研院一起研究,发现那剑的料子特别邪门,摸着冰凉,还划手,里面藏着一种又能毁东西又锋利的劲儿,比咱们见过的任何宝物都厉害。最关键的是,剑柄上有个淡淡的印子,青木界用他们的生命光一照,竟查出这印子跟一个早就没人提过的上古遗迹有关——叫‘陨星殿’!听说那地方是管星星生灭的老神仙住过的,说不定藏着能对付‘祂’的法子!”
“陨星殿……”谢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只要跟“星辰”沾边,就可能和秦渺的星枢传承有关系,这说不定就是救她的希望。“知道在哪儿吗?”
玄禺的脸垮了下来,语气也为难:“古籍上写得模模糊糊的,只说在‘星墟海’最里面。那地方您听说过吧?是上古时候星星死了之后堆成的坟场,里面的时空乱得像一团麻,还有专吃修士灵体的‘噬星兽’,化神期的修士进去,十有八九都得死在里面,这几百年来,根本没人敢靠近。具体在哪儿,早就没人知道了。”
“星墟海……”谢沉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就算是鬼门关,他也得闯——为了渺渺,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
“还有个情况,”木翁补充道,“巡星殿的人昨天来报,说星陨走廊最里面,离归墟不远的地方,空间老是一动一动的,而且动得特别有规律,像……像人的心跳似的。他们猜,是有一条老早以前的星空古道要醒过来了。更奇的是,把那断剑拿到监测仪旁边,剑身上的印子就会发光,跟那空间波动能对上!”
星空古道?还能和断剑呼应?谢沉的脑子飞快转起来——难道这条古道,就是去陨星殿的路?之前散着的线索,好像一下子串成了线,指向了唯一的希望。
他立刻下令:“让巡星殿的人24小时盯着古道,哪怕是一点变化都要记下来,算出它什么时候能走,往哪儿通。另外,把巡星殿和天工府所有关于星墟海、陨星殿的书都找出来,不管是缺页的还是烂了的,全给我送来。”
“是!”两人赶紧应下,他们知道,仙尊这是铁了心要去闯那险地了。
等木翁和玄禺退出去,秘境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谢沉走回泉边,深深看了秦渺一眼,那眼神里的温柔,是他这辈子都没对别人有过的。他抬手结印,淡蓝色的光从他掌心冒出来,一层层裹住泉眼和秦渺的灵体,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光罩上还结着细碎的冰花——这是他最强的“冰狱封界”,除非他死了,否则谁都别想碰这里一下。
做完这些,他最后摸了摸光罩,嘴里轻声说:“等我,渺渺。”然后转身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冰璃峰的山顶。
山顶的风特别大,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把他的白发吹得乱飞,玄色长袍也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往下看,星穹界的土地上,之前被战争毁了的镇子,已经有人开始重建;田埂上甚至能看到修士在帮凡人种地,炊烟袅袅的,一派慢慢恢复生机的样子。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星陨走廊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像张等着吞噬一切的嘴。
百年时间,他不能就这么坐着等。“祂”随时可能再醒,渺渺的灵体也等不起。他必须主动去找力量,找能让她醒过来,还能彻底解决危机的力量。陨星殿,星墟海,就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身边没有别人,没有袍泽,只有他自己。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孤单——心里装着要等的人,肩上扛着要护的苍生,这条路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谢沉深吸一口气,身影突然一晃,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剑虹,像道闪电似的划破长空,直直冲向那片人人畏惧的死亡星域。剑虹飞过的地方,还留下几缕细碎的星光,那是他特意融入的、属于秦渺的星枢气息——就像带着她一起,去闯这未知的前路。
他身后,是冰璃秘境里沉眠的挚爱,是慢慢恢复生机的星穹界。他一个人走进冰寒的宇宙,只为了百年后那句“我回来了”的约定。
冰狱独行,只为百年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