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洲城中心研究所,18楼。
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惨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郑青山和江木曦如同两尊石像,僵立在主任办公室中央。
一旁,盖着白布的担架上,钱坤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任务的失败。
郑青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
“主任,试验体026号未能带回。钱研究员……牺牲了。
这次行动失败,责任在我,我接受任何处罚。”
他深深低下头,不敢去看那张背对着他们的办公椅。
宽大的皮质办公椅缓缓转动。
椅背上的白大褂身影终于显露真容。
一个戴着半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眉目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脸上没有任何郑青山预想中的暴怒或阴沉,反而……挂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微笑。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
主任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不怪你们,郑研究员。”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担架,又落回两人身上。
“这次的目标,‘天赋’的成长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在冰冷的办公室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但这不正说明,我们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吗?试验体甚至……学会了自我开发‘天赋’。”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赞赏。
郑青山愣住了。
他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轻描淡写的开脱,甚至……
是某种肯定?这完全不合常理!
“可是主任。”
郑青山忍不住补充道,“试验体……雷瑟,他警告我们,如果再去找他麻烦,他来一个……杀一个。”
他艰难地复述着那充满血腥味的威胁。
主任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添了几分玩味:
“这样也好。”
他轻描淡写地说,“以后,026号试验体,你们就不必再管了。
他现在……已经有资格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白布。
“至于老钱……我不会让他白死的。你们这次做得很好,辛苦了,先出去吧。”
郑青山彻底懵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主任的思维逻辑。
牺牲了一个资深研究员,任务彻底失败,目标还嚣张地发出死亡威胁……
结果在主任嘴里,竟成了“做得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问出来,只能带着满腹的困惑和一丝莫名的寒意,和沉默的江木曦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走廊里,郑青山和江木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所以人家能当主任,而他只是个副研究员。
老钱拼了大半辈子,也不过是个正研究员。
这其中的差距,或许不仅仅在于能力。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如同面具般摘下。
他站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担架旁,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白布一角,缓缓掀开。
钱坤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暴露在灯光下,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凝固着临死前的不甘与难以置信。
“死不瞑目啊,老钱。”
主任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如同在评价一件实验器材的报废。
他伸出手,带着白色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钱坤无法闭合的眼睑,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很有价值的。”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具尸体,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长洲城的霓虹初上,天边残留着一抹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晚霞,映照在他清秀的脸上。
镜片反射着城市的光怪陆离,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疯狂与凌厉。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晚霞的映衬下,扭曲而骇人。
“小雷……”
他对着窗外模糊的夜景,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月光事务所。
夕颜的效率很高,在天黑之前,事务所那扇被毁坏的大门已经焕然一新。
此刻,夜幕低垂,室内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门外的黑暗。
“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吴阡夜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目光却带着一丝探究,看向办公桌后的夕颜。
整个下午,雷瑟都像一头冬眠的熊,在事务所那张还算宽敞的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鼾声时高时低。
令人意外的是,研究所的人似乎真的偃旗息鼓了,没有再出现。
吴阡夜对此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带着“我就知道”的笃定。
夕颜则显得有些犹豫。
这个红发男人展现出的实力毋庸置疑,如同一把锋利的刀。
但刀能伤人,也容易伤己。
收留他,意味着可能将研究所的麻烦一并接收过来。
“请让我加入吧,漂亮妹子!”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雷瑟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真诚地看着夕颜。
“我保证!”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研究所那帮家伙绝对不敢再来了!真的!你们可以考察我几天,看我表现!”
他目光转向吴阡夜,带着寻求同盟的意味。
吴阡夜点了点头,表示支持。
夕颜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男人的实力确实强大,而且心思似乎也相对单纯……
甚至比旁边那个失忆的家伙看起来更好掌控。
权衡利弊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淡:
“那就……看你表现吧。”
雷瑟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笑容,刚想欢呼,却被夕颜冷声打断。
“别忘了,修大门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
月光事务所迎来了两位新成员的第一顿晚餐。
夕颜亲自下厨,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雷瑟如同饿了三天的狼,扑到桌边,风卷残云。
米饭堆得老高,筷子几乎舞出了残影,每一口都吃得无比满足,仿佛眼前的不是家常小菜,而是山珍海味。
而真正可能“几年没吃过饭”的吴阡夜,却几乎没动筷子。
他盯着碗里的米饭,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课题。
“怎么?”
夕颜放下筷子,看向吴阡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有心事?还是怕我在饭里下毒?”
她对自己的厨艺有着绝对的自信。
正埋头苦干的雷瑟闻言,猛地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受惊的仓鼠,眼神在夕颜和吴阡夜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警惕。
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问。
“不会……真下毒了吧?”
夕颜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吃你的饭吧。钱还没还清,老娘害你干嘛?”
她没好气地又瞪了雷瑟一眼。
“不过饭可不是白吃的。从明天起,事务所接到的委托,就由你们两个去完成。”
雷瑟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他看向几乎没动筷子的吴阡夜,关心地问:
“那这位老弟怎么不吃啊?脸色也不太好看的样子。”
“没事,”吴阡夜回过神,摇了摇头,“我在想点事情。”
自他醒来已经两天了。
整整两天,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饥饿感。
这异常的现象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丢失了醒来前的绝大部分记忆,那么……在那些空白的岁月里,他是否也从未进食?
这是否也是他“天赋”的一部分?
如果是,那他的“天赋”究竟是什么?
他尝试梳理自己已知的异常:
【夜潜】:身处黑暗,无需任何意念,身形便自然消融于阴影,如同本能。除非主动触碰他人,否则无法解除。他尝试过“不想隐匿”,但毫无作用。
无需进食:身体仿佛自成循环,对外界能量摄入毫无需求。
精神抗性:白天郑青山的【命令】混响,对他影响甚微,几乎是瞬间挣脱。
这些能力的共同点是什么?
它们都是被动触发的。
无需他主动去想、去驱动。
只要满足特定条件,或者干脆就是身体的常态,它们就会自行运转。
“夕颜小姐?请问,‘天赋’的发动,是否都需要使用者主动去‘想’,或者至少有一个明确的‘念头’?”
夕颜想了想,回答道:
“理论上是这样。‘天赋’的发动,通常需要意念的引导,或者说,一种强烈的意愿或欲望作为引子。
最不济,也得有一个清晰的‘我要使用能力’的想法。”
“那么,是否存在一类‘天赋’,是完全被动的?不需要任何主观意念就能持续生效?”
夕颜蹙起秀眉,缓缓摇头:
“至少……我从未听说过。”
吴阡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心底的疑云却更浓了。
他是什么?一个行走的异常集合体?
在夕颜略带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青菜送入口中。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晚饭后,三人各自回房。
长洲城似乎没有夜生活的概念,早早便陷入沉寂。
吴阡夜和雷瑟被分配在同一间房,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我睡地上就行啦,老弟你睡床。”
雷瑟大大咧咧地说完,直接往冰凉的地板上一躺,动作干脆利落。
吴阡夜还想谦让:
“雷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
雷瑟摆摆手,打断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在研究所那鬼地方,天天被按在床上做检查,躺得我浑身难受。睡地上反而踏实,真的!”
他咧嘴一笑,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随即闭上了眼睛。
“真是个怪人啊,雷大哥。”
吴阡夜看着地上蜷缩起来的红发男人,心中暗叹。
他无法想象雷瑟在研究所经历了什么,但那必定是一段浸满痛苦和束缚的黑暗时光。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向夕颜要来了备用的被褥和一张薄垫。
当他抱着东西回到房间,准备悄悄给雷瑟铺上时,地上的男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吓了他一跳。
“对了老弟,你叫什么名字?”
“吴阡夜。阡陌的阡,夜晚的夜。”
“吴阡夜……很酷的名字啊!那漂亮妹子呢?”
“她叫夕颜。”
“夕颜……好听!有诗意!”
雷瑟满足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下一秒,眼睛一闭,轻微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吴阡夜无奈地笑了笑,动作轻柔地将垫子铺好,被子盖在雷瑟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到床上。
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拂过脸颊。
耳边是雷瑟均匀而略显粗重的鼾声。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着他。
如果,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呢?
不出意外的话,在夕颜的事务所里工作,吃着她做的饭菜,和这个有点怪但直爽的雷瑟做搭档,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
这个念头带来的温暖和舒适感,让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困意悄然袭来。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
一丝冰冷、尖锐的不和谐感,如同深水中的暗刺,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安逸。
嗡!
仿佛有电流瞬间窜过大脑皮层,带来一阵短暂的轰鸣,所有的睡意被瞬间驱散!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
不能安心。
潜意识深处,那些被遗忘的、却依旧蛰伏的碎片在无声地呐喊。
他失去了记忆,但身体、灵魂深处残留的烙印在警告他:
这个世界的平静只是表象。
夕颜的目的,雷瑟的过往,自己身上缠绕的无数谜团……
一切都如同潜藏在黑暗中的巨兽,伺机而动。
这一夜,吴阡夜在辗转反侧中度过,最终陷入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