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卡车车厢像一个滚动的铁棺材,隔绝了光线,也几乎隔绝了声音,只有柴油引擎沉闷的轰鸣和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剧烈颠簸,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黑暗粘稠而冰冷,渗透进骨髓,与车厢内弥漫的汗臭、血污和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霍云锋、马库斯和小陈被铁链锁在车厢内壁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们与冰冷粗糙的钢板碰撞,带来新的瘀伤。手脚被铁铐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们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中那场熊熊燃烧的、无声的烈焰。
莎拉被侵犯时绝望的眼神,陆雪和艾琳娜脸上红肿的指印,李建国和孙工被打倒在地的无力,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这些画面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一遍遍灼烧着他们的神经。仇恨,是支撑他们在这片黑暗中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燃料。
马库斯始终低垂着头,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一头受了致命伤、舔舐着伤口却依旧獠牙毕露的凶兽。小陈偶尔会发出压抑的呜咽,那是年轻生命难以承受如此屈辱和绝望的本能反应。霍云锋则异常沉默,他靠在车厢壁上,紧闭双眼,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同样汹涌的惊涛骇浪。
不知行驶了多久,卡车猛地一个急刹,惯性将他们狠狠甩向前方,铁链绷紧,勒得手腕脚踝一阵剧痛。
外面传来隐约的嘶吼声和零星的枪响。
“妈的!碰到小股尸群了!”卡尔文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驾驶室方向传来,伴随着拉枪栓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车厢铁门被哐当一声拉开,刺骨的寒风和微弱的光线涌了进来,让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卡尔文和两名卫队员端着枪,一脸不耐烦地站在外面。
“下来!滚下来干活!”卡尔文用枪口指着他们,“把前面路上那些挡路的破烂和零散杂碎清理掉!别想耍花样,不然老子先打断你们的腿!”
他们被粗暴地解开车厢壁上的锁链,但手脚上的铁铐依旧戴着,只是彼此之间的链条被放长了一些,勉强允许他们活动,每人被塞给一把锈迹斑斑、沾着不明污秽的铁锹或撬棍,这就是他们“清理”的工具。
走下车,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他们正处在一条荒废的国道中间,前方大约一百米处,几辆侧翻或撞毁的废弃车辆堵住了大半个路面,十几只动作迟缓的普通感染着听到动静,一个个步履蹒跚的从旁边的小型商店走出来,他们正好挡在公路上,浑浊的眼睛锁定了这群新鲜的“血肉”。
“快点!磨蹭什么!”一名卫队员朝天开了一枪,厉声催促,子弹是很宝贵的。
霍云锋拄着铁锹,他的伤腿在寒冷和虚弱下几乎无法支撑,每一步都钻心地疼,马库斯眼神冰冷地扫了一眼卡尔文,然后默默举起撬棍,率先向尸群走去。小陈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清理过程缓慢而危险,他们戴着沉重的铁铐,行动不便,武器简陋,还要时刻提防感染者的抓咬。马库斯凭借着他非人的力量和战斗本能,用撬棍精准地敲碎了一个个感染者的头颅,动作狠辣高效,仿佛在发泄着无尽的怒火。小陈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好几次险象环生,全靠马库斯及时出手解围。
霍云锋主要负责清理一些较小的障碍物,他的动作迟缓,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虚汗。每一次挥动铁锹,都牵动着腿部的旧伤,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都凝聚在这简单的重复动作里。
卡尔文和卫队员们则悠闲地靠在车边抽烟,偶尔开枪击毙一两只从远处靠近的感染者,像是在玩一场轻松的游戏,看着三个戴着镣铐的“奴隶”在生死线上挣扎。
“看那个大块头,还真他娘的生猛。”一个卫队员啧啧称奇。
“生猛有个屁用,还不是得像狗一样给我们干活。”卡尔文吐出一口烟圈,冷笑道,“等到了地方,换了弹药,他们也就没用了。”
这话清晰地飘进三人的耳中,如同淬毒的冰刺,小陈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马库斯挥动撬棍的动作更加狂暴,而霍云锋的眼神,则愈发深邃冰冷。
清理完路障,他们再次像牲口一样被赶回卡车车厢,铁门轰然关闭,世界重归黑暗与颠簸。
接下来的路途,又经历了两次类似的“清理”任务。每一次,都是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霍云锋的腿伤明显恶化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骨骼错位般的剧痛,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当卡车最终彻底停下,引擎熄火,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另一种陌生的、带着军事基地特有肃杀感的氛围时,他们已经在这移动地狱里煎熬了仿佛一个世纪。
铁门再次打开,强烈的光线让三人一时睁不开眼。
“出来!都滚出来!”卡尔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谄媚,对着外面的人说道,“长官,人带到了,都是好‘劳力’,特别是这三个,以前是当兵的,底子好得很!”
他们被粗暴地拖下车,刺眼的阳光和冰冷的空气让他们一阵眩晕。适应了光线后,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由沙袋、铁丝网和混凝土工事围起来的露天场地,像是一个训练场或者集结广场。周围站着不少穿着混杂军服、手持武器、眼神冷漠的士兵,他们的军服上有残留的美军标志,但也混杂着德军的元素,显然是一支混编部队。
场地上不止他们三个,还有另外八九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同样戴着镣铐的人,有男有女,眼神大多麻木绝望,像待宰的羔羊,他们被驱赶着站成一排。
一个穿着脏兮兮美军沙漠迷彩服、肩膀上挂着上尉军衔、嘴里叼着半截雪茄的壮硕男人,在一个矮小精干、眼神如同老鼠般滴溜溜乱转的副官陪同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卡尔文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汉斯上尉,您看,这批货色还不错吧?”卡尔文陪着笑。
被称为汉斯上尉的男人没理他,浑浊而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排成一排的“货物”。他走到一个相对强壮的男人面前,捏了捏对方的胳膊,又看了看牙齿,像是在评估牲口。
“这个还行,留下干活。”他粗声粗气地说。然后指向另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男人,“这个不行,浪费粮食。”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将那个面露恐惧的男人粗暴地拖走,不知带向何处,只留下绝望的哀嚎在空气中回荡。
他的目光在几个女人身上停留得更久,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欲望。“这几个,送到‘慰安区’去。”他挥了挥手,女人们发出惊恐的哭喊,却被士兵们毫不留情地拖拽离开。
场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这就是末世,生命廉价如草芥。
汉斯上尉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到了霍云锋三人身上。他的目光在虚弱但脊梁挺直的霍云锋身上略一停留,皱了皱眉,显然不看好。扫过眼神凶狠、肌肉贲张的马库斯时,他点了点头:“这个不错,是个好劳力。”
最后,他的目光与马库斯那冰蓝色、充满了野性与不屈的眼眸对上了。
一瞬间,汉斯上尉脸上的随意和评估消失了,他嘴里的雪茄差点掉下来,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死死盯着马库斯的脸,仿佛要确认什么。
“……马库斯?”汉斯上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凑到了马库斯面前,“‘屠夫’马库斯老天……真的是你?!”
马库斯也愣住了,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但眉宇间依稀有些熟悉痕迹的军官。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铁锤’汉斯·克鲁格?”
“操!果然是你!”汉斯上尉(汉斯·克鲁格)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震惊化为了狂喜,他一把扔掉雪茄,上前用力捶了一下马库斯的肩膀(尽管马库斯戴着镣铐),“妈的!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伊拉克,费卢杰那条该死的巷子,要不是你把我从RpG底下拖出来,我他妈的早就变成肉酱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卡尔文和副官脸上的笑容僵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周围的士兵们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霍云锋和小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搞成这副鬼样子?”汉斯看着马库斯身上的镣铐和狼狈的模样,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怒意,“谁他妈敢把你当奴隶卖?!”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卡尔文和副官,那股久经沙场的凶悍气势瞬间爆发出来:“这他妈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卡尔文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然,重点突出了汉克的“不得已”和霍云锋他们的“不服从”,试图撇清关系。
汉斯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士兵下令:“把他们三个的镣铐打开!立刻!还有,准备热水,食物,干净的衣服和医生!”
士兵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解开了霍云锋三人手脚上那象征屈辱的铁铐。冰冷的金属脱离皮肤,留下深红的勒痕,但一种久违的、仿佛重新呼吸到自由空气的感觉,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马库斯,还有这两位先生,跟我来。”汉斯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歉意和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得好好谈谈。”
汉斯上尉的“办公室”位于基地深处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内,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军官俱乐部,现在被改造成了指挥中心兼住所。里面陈设简陋,但至少有温暖的壁炉、结实的桌椅,甚至还有一瓶看起来不错的威士忌。
霍云锋三人洗了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虽然是旧)军服,吃了来到这个基地后的第一顿热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炖肉和压缩饼干,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们来说,已是无上美味。基地的医生也给霍云锋重新检查了腿伤,进行了固定和包扎,并给了他们一些基础的消炎药。
坐在温暖的房间里,身体逐渐回暖,但心中的寒意和仇恨并未消散。
汉斯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威士忌,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马库斯:“现在,说说吧,老伙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你退伍过后就留在了国内,怎么会跑到德国,还落到这步田地?”
马库斯没有碰酒杯,他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汉斯,将他们的经历缓缓道来。从横穿北美大陆的逃亡,加拿大的尸潮袭击,穿越北大西洋的惊险,在欧洲大陆上的挣扎求生,找到火车,获取补给,直到在新耶路撒冷(他用了“那个该死的聚居地”来代替)遭遇的背叛、囚禁和最后的羞辱。他没有隐瞒霍云锋的身份和目标,也提到了艾琳娜博士的重要性。
“……我们要去中国,汉斯。”马库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北美完了,美国政府用核弹轰炸了自己的城市,轰炸的时候不知道死了多少平民和我们的士兵,现在那片大陆上除了丧尸和少数在挣扎的幸存者,什么都没有了。但我们知道,中国政府还在运转,他们在尽全力保护人民,我们有必须回去的理由,而且艾琳娜博士,她对这种病毒有深入研究,我们必须送她去能开发疫苗的地方。”
然手马库斯也介绍了意大利西西里到的情况,只知道他们离开的时候那里一片火海。汉斯骂道,和国会山的那些虚伪的政客一个样。
霍云锋适时地接口,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汉斯上尉,感谢你的帮助,我们无意在此久留。但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同伴,还被困在那个魔窟里,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他脑海中闪过莎拉、陆雪她们被欺凌的画面,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我们必须救他们出来。”
汉斯认真地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当听到北美的情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和愤怒(他曾经为了这个国家出生入死),喃喃道:“果然……我就知道那群政客会干出这种蠢事……”当听到马库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和艾琳娜的价值时,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救你们的人,没问题。”汉斯很爽快,“那个聚居地我知道,副官和他们做过几次交易,用一些我们不太需要的旧弹药换过粮食和……嗯,一些其他‘资源’。”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方案,“我可以提供一批弹药给‘归尘团’,把你们的家人和朋友换过来,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用弹药交换?像交易货物一样?
霍云锋缓缓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让汉斯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不,汉斯上尉。”霍云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不交换。”
汉斯愣了一下:“那你们想怎么……”
“我们要回去。”霍云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结局,“但不是去交易,是去清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库斯和小陈,看到他们眼中与自己同源的火焰,然后重新看向汉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汉克,卡尔文,所有参与了欺凌我们家人、背叛了我们信任的‘归尘团’核心成员……他们不配活着,也不配用我们的同伴来换取任何东西。”
一股冰冷的、赤裸裸的杀意,毫不掩饰地从霍云锋身上弥漫开来。经历了如此多的背叛、折磨和屈辱,目睹了至亲之人遭受的苦难,那个曾经以大局为重、冷静理智的指挥官,内心深处某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重组。他依然渴望带同伴回家,但回家的路,需要用仇敌的鲜血来铺就。
“我们要杀光他们。”霍云锋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们的车辆,我们的装备,我们的尊严,然后我们会继续东进,回中国。”
汉斯被霍云锋话语中那冰冷的决心和浓烈的杀意震慑了。他看了看马库斯,马库斯没有任何表示,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坚定的支持。
“你们……就凭你们三个?”汉斯迟疑道,“那个聚居地虽然不大,但也有几十条枪,还有围墙……”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汉斯。”马库斯终于开口,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不是交易,是合作。我们帮你拿下那个聚居地。那里有粮食,有劳动力,有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比你这个小基地强得多。作为回报,我们拿走我们需要的车辆、燃油和部分装备,其他的,都归你。”
霍云锋补充道,点明了关键:“我听卡尔文提过,你们缺乏远程机动能力。车辆和燃油是你们的短板,而我们有驾驶和维护重型车辆的经验,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汉斯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确实心动了。这个基地位置偏僻,资源有限,尤其是燃油和车辆,严重制约了他们的发展和活动范围。“归尘聚落”他觊觎已久,但之前限于实力和缺乏借口,只能进行一些小规模交易。如今有马库斯这几个熟悉内部情况、战斗力强悍的“内应”,再加上复仇的怒火作为驱动力,成功的几率大大增加。
而且,马库斯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份情谊在末世中显得尤为珍贵,于公于私,他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他从霍云锋眼中看到了那种熟悉的东西——一种经历了最深层黑暗后爆发出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标的意志。这种人,要么成为盟友,要么就必须尽快除掉。显然,与马库斯的关系让他只能选择前者。
良久,汉斯猛地一拍桌子,下了决心:
“好!成交!”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兴奋:“老子早就看那个装神弄鬼的人不顺眼了!合作!我出人,出枪,出弹药!你们带路,负责内部接应和识别目标!打下那个鬼地方,你们拿车和需要的物资走人,剩下的,归我!”
他拿起酒杯,对着三人:“为了合作?”
霍云锋缓缓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动的酒,马库斯和小陈也拿起了杯子。
四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为了复仇。”霍云锋轻声说,然后将杯中那灼热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却无法温暖他那颗冰冷如铁的心。
复仇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目标——“归尘聚落”。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