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白天,是在一种诡异的、被炮声扭曲的“寂静”中开始的。说寂静,是因为相比夜晚的疯狂,攻击的强度似乎略有下降;但背景里,pzh2000那富有节奏的、沉重如雷的轰鸣,以及各类火炮和坦克主炮的间歇性怒吼,从未真正停止。这声音如同持续的心跳,不属于人类,而是属于这座正在垂死挣扎的巨兽城市。
我们很快发现了这“间歇性”的可怕代价,炮击并未能阻止感染者,反而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更远方、数量更为恐怖的“潮水”向柏林涌来!侦察无人机(最后几架可用的)传回的画面令人绝望——从勃兰登堡州,甚至更远的萨克森、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高速公路、田野、森林中,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向柏林移动!炮声如同地狱的集结号,召唤着整个国家的恐怖向我们汇聚。
我们的防线在不断被压缩、被渗透,外围的观察哨和孤立据点一个接一个地沉默,最后传回的往往是爆炸声和短暂的惨叫。我们必须不断放弃阵地,向市中心、向政府区方向收缩。每一次后撤,都意味着我们离最终的坟墓更近一步,也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做出更加残酷的选择。
伤员激增,野战医院(一个临时征用的体育馆)早已人满为患,地狱般的景象远超任何人的承受极限。药品,尤其是麻醉剂和血浆,早已耗尽。
截肢手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士兵的惨叫声与外面的炮火声交织在一起,坏疽和无法识别的快速感染在蔓延,死亡成了最普通的解脱。
“少校!我们带不走所有伤员!运输车辆不够!掩护兵力也不足!”一名满脸是血的上士对我吼道,他的眼神几乎崩溃。
我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用绝望、祈求或是已然空洞的眼神望着我的年轻人,他们是我的兵,我把他们带到这里……我的心如同被冰锥刺穿。
“执行3号预案。”我的声音冰冷得不像是自己的,“留下……足够的手榴弹,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和尊严。”
克劳泽沉默地执行了命令,他的下颌绷紧,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我们知道,那些留下的士兵,面对的结局比死亡更可怖。
军人的荣誉,在生存的绝对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内部的压力同样在急剧增大,与我们一同被困在防线内的,还有数千名未能及时撤离的平民。起初,他们视我们为保护者,帮忙搬运物资,照顾伤员。但随着空间被压缩,资源(尤其是食物和净水)飞速消耗,恐慌和猜忌开始滋生。
政府的最后广播变得断断续续,内容空洞,只剩下重复的“坚守待命”和“相信军队”。有传言说,最后一批撤离的直升机在起飞时发生了骚乱,甚至有人向飞机开枪……人性的光辉正迅速被求生的黑暗所吞噬。
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一群平民冲击了我们设在一个超市废墟下的最后一个物资分发点。“食物!给我们食物!你们当兵的藏起来了!” “你们炮打得那么响!把更多怪物引来了!是你们害死了我们!” “让我们出去!我们要自己找活路!”
守卫的士兵试图阻拦,推搡变成了冲突!有人动了刀子!枪声响起!
混乱中,几名平民和一名士兵倒在了血泊里,猜忌和怨恨如同病毒般瞬间扩散。
我们和他们,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瞬间变成了潜在的敌人,我们不得不分出宝贵的兵力,来“维持”内部的秩序,实际上就是武装对峙。
克劳泽气得脸色铁青,几乎要下令镇压,被我强行拦住。“卢卡斯!不能开枪!对着平民开枪,我们就彻底完了!我们就真的成了囚犯,而不是军人了!”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抢光我们的补给?看着他们从内部攻破防线?”他低吼道,眼睛布满血丝。
我们陷入了可悲的困境,外面是无穷无尽的、被炮声吸引而来的怪物,内部是濒临崩溃、随时可能爆炸的绝望人群,而我们自己,则被纪律、职责和逐渐消亡的良知困在这铁与血的囚笼里。
炮击仍在继续,每一声炮响,都意味着更多的弹药消耗,也意味着吸引更多的感染者从更远的地方而来。
但我们不敢停止,停止意味着防线会瞬间被外面已经聚集的恐怖数量淹没。我们陷入了自己制造的死亡循环:用炮声求生,同时用炮声招来更快的死亡。
夜晚再次降临,带来了更深的绝望和内部分裂,我安排了士兵监视平民聚集区,同时也警惕着自己人的精神状态。崩溃的边缘,人人皆危。
后半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阵激烈的交火声和爆炸声从物资仓库方向传来!我和克劳泽带人冲过去,发现是部分绝望的平民和少数几个似乎精神崩溃的士兵勾结,试图抢夺最后的燃料和食品储备,想要驾驶几辆还能动的卡车强行突围!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我举枪喊道,声音在颤抖。
为首的一个人转过身,他曾经是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此刻面目狰狞,手里举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手枪:“投降?然后像牲畜一样在这里等死吗?你们这些当兵的混蛋!用大炮把全世界都引来了!我们要活下去!”
“突围是自杀!外面全是它们!” “留在这里也是死!”
枪声响起,混战再次爆发。这次,子弹不再长眼睛,士兵和平民扭打在一起,射击、爆炸、惨叫声不绝于耳。
最终,我们再次凭借火力控制了局面,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叛乱被镇压了,但最后的一点信任,也彻底粉碎了。剩余的平民被更加严格地看管起来,眼神中的希望变成了彻底的麻木和仇恨。
我站在满目疮痍的阵地上,耳边是永不停歇的炮火轰鸣。柏林在燃烧、在哭泣、在死亡,而我们这些曾经誓言保卫它的军人,却成了加速它毁灭进程的鼓手。
我们用炮声为自己敲响了丧钟,也吸引了整个国家的噩梦降临于此。
我们坚守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早已失去意义的命令?是一个自我实现的毁灭预言?还是……仅仅是我们作为德国军官,那融入血液的、对命令近乎偏执的服从感?
克劳泽来到我身边,递给我半瓶不知从哪找到的杜松子酒。我们默默地喝着,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温暖不了冰冷的内心。
“马克西米利安,”他看着远处又一次腾起的炮火蘑菇云,声音沙哑,“我们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也许他是对的,但我们已无法回头。
炮声不能停,停了,立刻就会死。不停,则会引来更多的死亡,只是慢一点而已。
柏林,这座伟大的城市,已然成了一座被铁与血禁锢的巨大囚笼,而我们,都是注定要被献祭的囚徒。就像当年苏军冲入柏林一样,我们所有人都成了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