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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趣阁 >  all邪短篇 >   第51章

“吴老板,好兴致啊。”

梨簇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园里回荡,嘶哑,冰冷,带着一种被刻意磨砺出的粗粝感,像生锈的刀片刮过耳膜。他站在亭子外几步远的阴影里,连帽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黑暗中一点若有似无的、带着狠戾的微光。他周身那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夜露的寒气,随着风一阵阵飘过来,带着侵略性。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胖子手里那袋酱牛肉捏得塑料包装袋咯吱作响,他警惕地往前挪了半步,下意识地想挡在我身前,但被黑瞎子一只胳膊不着痕迹地拦住了。黑瞎子的镜片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光,他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戏码开场,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秀秀从小花背后探出头,小声惊呼:“梨簇?你怎么在这儿?”

小花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依旧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只是捻着玉扳指的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黎簇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碴子:“梨簇,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是迷路了?”

张日山和尹南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但目光却牢牢锁定了突然闯入的少年。

只有闷油瓶。他仿佛对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所觉,目光早已从梨簇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废墟深处那被夜色吞噬的殿宇轮廓,侧脸的线条在破碎的月光下冷硬如石刻。梨簇那充满敌意的存在,于他而言,和亭子角落里一块剥落的石屑没有区别。

我喉咙干得发紧,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是因为害怕梨簇,而是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火交织的复杂情绪灼得难受。那里面有恨,赤裸裸的,像淬了毒的针尖,直直地刺向我;但更深的地方,又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扭曲的渴望,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本身就想把他拖入深渊。这种矛盾在他身上拉扯,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濒临崩断的张力。

“迷路?”梨簇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断裂。他终于向前走了两步,彻底暴露在亭子边沿透下的微弱光线下。帽檐的阴影依旧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两道紧抿的、透着一股倔强狠劲的唇线。“解当家说笑了。北京城巴掌大的地方,闭着眼睛也走不丢。”他顿了顿,头微微偏转,那道被帽檐阴影遮盖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听说吴老板难得来趟北京,还组了个豪华观光团,我这种‘晚辈’,不得来请个安,长长见识?”

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讽刺意味。“晚辈”、“请安”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恨不得扑上来咬我一口的架势,显得格外荒诞和刺耳。

“请个屁安!”胖子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怼回去,“你小子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大半夜的跑坟圈子里装神弄鬼,吓唬谁呢?赶紧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碍眼!”他挥了挥手里那袋酱牛肉,试图增加点气势。

梨簇像是没听见胖子的话,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呛人的烟味和一种属于年轻人特有的、紧绷的汗味。“吴老板,”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像毒蛇在颈边吐信,“你说,我代表吴家去新月饭店开会,穿这身行不行?”他抬手,扯了扯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动作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嘲弄,“还是说,得去置办身西装?像张大会长那样?嗯?”

“梨簇!”我猛地站起身,后背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一阵钝痛。被他这种带着恨意的、近乎病态的纠缠逼得有些失控,“你发什么疯!谁让你代表吴家开会了?那是张会长他们定的!跟我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去,没人逼你!” 我实在受够了他这种把一切都归咎于我的态度。当初把他拖下水是我不对,可后来,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没人逼我?”梨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嗬嗬的怪笑声。他猛地抬手,一把扯掉了头上的连帽卫衣帽子!月光终于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褪去了不少少年的青涩,轮廓线条变得硬朗,下巴上甚至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让所有看到的人心头都是一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像有两簇黑色的火焰在疯狂跳动,怨恨、痛苦、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野兽般的疯狂执念,死死地钉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烧穿!

“没人逼我?!”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绝望地嘶吼,“吴邪!是你!是你把我从那个破学校里拖出来的!是你把我扔进那个地狱的!是你让我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他手指用力地戳着自己的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现在跟我说没人逼我?!你他妈凭什么?!”

他情绪激动,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胖子立刻紧张地挡在我身前,黑瞎子也收起了玩味的表情,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小花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指尖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的刹那,一道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像冰泉浇在滚烫的烙铁上。

“吵。”

闷油瓶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依旧站在亭子边缘,离我们几步远,目光淡淡地扫过情绪失控的黎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耐烦,像在看一只聒噪的、扰人清净的蚊蝇。

仅仅一个字,一个眼神。

梨簇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激烈情绪,像是瞬间被冻住了。他猛地刹住了前扑的势头,身体僵硬地停在原地,脸上狂怒和疯狂交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恐惧和屈辱的苍白所取代。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在对上闷油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时,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火焰不甘地摇曳了几下,终究被强行压制下去,只留下余烬般的暗红和刻骨的恨意。那恨意不再仅仅针对我,也分毫不差地投射在了闷油瓶身上。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被绝对力量震慑住的幼狼,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沉的呜咽,最终猛地低下头,重新将卫衣帽子狠狠拉上,遮住了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荒草丛生的地面,身体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

废园里只剩下风声,比刚才更响,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荒草在月光下投下鬼魅般的摇曳黑影。

小花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得体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的冰寒并未褪去。“看来梨簇情绪不太稳定。”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这废园夜深露重,阴气也重,确实不适合久留。尹老板,”他转向尹南风,“新月饭店的静轩,是否还能多安排一间客房?让梨簇也过去休息一晚,免得真在这荒郊野岭迷了路,出了什么岔子,倒显得我们照顾不周。”

尹南风立刻会意,笑容依旧明媚得体:“当然没问题!静轩那边空房还有几间。梨簇,跟我们一道走吧?车就在外面。”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邀请一个迷路的邻居家孩子。

梨簇身体猛地一颤,依旧低着头,帽檐遮住了所有表情。他没说话,也没动,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石雕,浑身散发着拒绝和抗拒的气息。

“嘿!小子!”黑瞎子突然开口,语调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痞气,他几步走到黎簇旁边,一只胳膊极其自然地搭上黎簇紧绷的肩膀,力道大得黎簇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尹老板好心收留你,别不识抬举啊!这荒郊野岭的,万一蹦出个啥玩意儿,把你叼走了,你吴老板还不得心疼死?”他笑嘻嘻地说着,眼神却透过墨镜,锐利地刺向我,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梨簇像是被黑瞎子胳膊上的温度烫到,猛地甩肩想挣脱,却被黑瞎子铁钳般的手牢牢按住。他挣扎了几下,徒劳无功,最终放弃了,只是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行了,走吧。”小花不再看梨簇,率先迈步朝园外走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都上车。”

回程的车队里,多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孤零零地跟在几辆豪车后面,显得格格不入。梨簇最终还是上了车,但坚持不肯坐小花或张日山的车,自己叫了辆出租,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充满怨念的幽灵。

我坐在宾利后座,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丝毫照不进心底的烦闷。副驾驶的秀秀也沉默着,不时担忧地回头看我一眼。小花闭着眼,靠在真皮座椅里,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疲惫。车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低气压。

新月饭店的静轩,位于饭店顶楼西侧,独占一片清幽的露台,与主楼的热闹喧嚣彻底隔绝。房间早已安排妥当。小花自然独占一间最大的套房,我和闷油瓶的房间紧挨着,胖子单独一间,张日山和尹南风也各自有安排。黎簇被引到了走廊尽头一间相对普通的客房。

电梯门打开,静轩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壁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线,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服务生无声地引导着。

走到我的房门口,服务生恭敬地刷开房门。我正要进去,身后传来黎簇嘶哑低沉的声音,像毒蛇滑过冰冷的地面:

“吴老板。”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开会那天,”他站在几步远的阴影里,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我会准时到。穿什么,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不等我反应,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震得壁灯的光晕都仿佛晃了晃。

胖子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嘿,这小兔崽子,怎么回事!”

小花眉头微蹙,对旁边的服务生低声吩咐了几句。黑瞎子倚在墙边,墨镜下的表情似笑非笑。闷油瓶已经刷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径直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进自己的房间。奢华的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故宫角楼璀璨的夜景,美得不真实。可我却觉得无比疲惫,比在雨村扛一天柴火还累。黎簇那双燃烧着恨意与疯狂的眼睛,和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附骨之蛆,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一早,胖子就把我从柔软得过分的羽绒被里挖了出来。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显然把昨天废园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

“天真!快起来!大好时光不能浪费在资本家腐败的席梦思上!”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把我往洗手间推,“今儿胖爷我规划好了!咱去后海!划船!晒太阳!忆苦思甜!感受老北京真正的灵魂!”

等我洗漱完,顶着宿醉般的头痛走到静轩的小餐厅时,发现人竟然又齐了。小花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坐在主位看平板,手边是一杯黑咖啡。秀秀正小口吃着精致的虾饺。张日山和尹新月坐在另一张桌子旁低声交谈。黑瞎子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大碗豆汁儿配焦圈,吃得津津有味,还热情地招呼我:“大徒弟!来尝尝!老北京地道风味!提神醒脑!”

最让我意外的是,梨簇竟然也在。他坐在角落一张单人小桌旁,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他换掉了昨晚那件连帽卫衣,穿了件普通的黑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当我走进来时,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虽然头没抬,但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胖子的大嗓门打破了沉默:“都齐了?齐了就好!出发出发!目标——后海!划船去!”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又招呼闷油瓶,“小哥!走!胖爷带你去体验一下什么叫湖光山色!”

小花放下平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黎簇,又落在我身上,语气温和:“后海不错,这个时节正好。我让司机送你们过去。”

“不用不用!”胖子大手一挥,“咱坐地铁!感受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走着去地铁站,还能顺道看看胡同风光!对吧天真?”他冲我挤眉弄眼,显然是想摆脱“资本家”的掌控,体验更“接地气”的玩法。

我正想点头,黑瞎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坐地铁?胖爷您这吨位,早高峰能把人挤成照片儿。这样,花儿爷,借你辆车,我来开。保证把你们安全送到地儿。” 他眼神瞟向我,带着点不怀好意。

“我开车。” 一直沉默的闷油瓶突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小花。

小花端着咖啡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也好。那就辛苦张麒麟了。车库里的车,您随意挑。” 他转向我,“无邪哥哥,你们玩得开心点。” 那语气,带着一种主人般的纵容。

最终,我们一行人分乘两辆车出发。闷油瓶选了辆相对低调的奔驰GLS,黑瞎子则开走了那辆拉风的Urus。小花、张日山和尹南风没有同去,尹南风笑着说要去给晚上的“小聚”准备点特别的,张日山则和小花一起处理些“公务”。

车子没有直接去后海,而是先绕到了烟袋斜街。狭窄的巷子挤满了各色店铺和游人,叫卖声、谈笑声、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胖子如鱼得水,拉着秀秀一头扎进人堆里,买驴打滚、吹糖人、挑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黑瞎子则像个人形挂件,不远不近地缀在我身边,墨镜后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偶尔看到什么有趣的,就凑过来在我耳边点评两句,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点刻意的狎昵。

“大徒弟,看那鼻烟壶,画工糙了点,不过挺有意思。”

“啧,那大碗茶,跟刷锅水似的,你也想尝尝?”

“哎,前面那姑娘瞅你呢,眼神儿挺辣…”

我被他烦得不行,加快脚步想甩开他,却不小心撞到了前面一个扛着冰糖葫芦草靶子的老大爷。红艳艳的山楂串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对不住对不住!”我连忙道歉。

老大爷倒是好脾气,摆摆手:“没事儿小伙子,人多,难免的。来串糖葫芦?刚蘸的,脆生!”

我刚想婉拒,旁边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准确无误地抽走了草靶子上最大最红、糖壳最厚最亮的那一串。是黎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他看也没看我,把那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塞到老大爷手里,冷硬地说了句“不用找了”,然后转身,将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地,塞进了我手里!冰凉的竹签硌得我手心一痛。

我愕然地看着他。他塞完糖葫芦,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迅速退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双手插回裤兜,扭过头去,只留给我一个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他盯着旁边一个卖空竹的摊位,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举动不是他做的。

手里那串沉甸甸、冰凉凉的糖葫芦,红得刺眼。糖壳在阳光下折射着炫目的光。我拿着它,像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吃也不是。黑瞎子在我旁边发出低低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闷油瓶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附近,目光淡淡地扫过我手里的糖葫芦,又扫过黎簇僵硬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继续往前走。

胖子举着个刚吹好的孙悟空糖人挤回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哟!天真!谁这么贴心?知道你好这口?”他凑近一看,又瞅瞅旁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梨簇,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极其猥琐的表情,拖长了调子,“哦——梨簇买的?啧啧啧,有孝心!知道孝敬…呃…长辈了?”

梨簇的身体猛地一僵,插在裤兜里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回过头,帽檐下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胖子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随即又飞快地扭过头去,大步朝前走,几乎是用跑的,瞬间就消失在前面涌动的人潮里。

“嘿!这小子,脾气比炮仗还冲!”胖子不满地嚷嚷。

秀秀担忧地看着梨簇消失的方向:“梨簇他…没事吧?”

“管他呢!”胖子浑不在意,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糖葫芦,张嘴就咬掉最顶上那颗最大的山楂,含糊不清地说,“不吃白不吃!胖爷替你尝尝…嗯!甜!嘎嘣脆!”

我无奈地看着胖子,又看看梨簇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后海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岸边垂柳依依。租船处排着队,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庭。我们这一大帮人聚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胖子兴致最高,嚷嚷着要租最大的电动船。黑瞎子则指着那些需要自己蹬的脚踏船,笑得一脸促狭:“大徒弟,坐那个!锻炼身体!师傅陪你蹬!保证让你体验什么叫汗流浃背,血脉贲张!”

我还没说话,闷油瓶已经径直走向租船处的工作人员,指着一艘相对宽敞、带遮阳棚的电动画舫,言简意赅:“这艘。”

黑瞎子耸耸肩,一脸遗憾。胖子倒是无所谓,电动更好,省力。

交押金,上船。画舫不大,座位有限。胖子一马当先,拉着秀秀占据了船头视野最好的位置。黑瞎子动作敏捷,长腿一跨,直接坐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我身后的椅背上,占了大半个位置。闷油瓶沉默地坐在了船尾,背对着我们,面朝开阔的湖面。

梨簇最后一个慢吞吞地蹭上船。他站在船头,看着已经基本坐满的位置,尤其是黑瞎子旁边那仅剩的、被黑瞎子的胳膊半霸占着的狭小空间,脚步顿住了。他抿着唇,脸色阴沉,眼神在我和黑瞎子之间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向船尾,在闷油瓶旁边的空位上,隔开至少半个人的距离,重重地坐了下来,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扭着头看向岸边的垂柳,只留给这边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搭在我椅背上的胳膊收回来,转而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肩膀,凑近我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船尾也听到的声音说:“大徒弟,看见没?有人不招人待见啊,连坐都不乐意挨着。啧啧,可怜见的。”

梨簇的后背瞬间绷得更直了,插在裤兜里的手似乎又攥紧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岸边的目光更加冰冷。

胖子发动了船,画舫缓缓驶离码头,平稳地滑行在碧波之上。微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岸边的酒吧传来隐约的吉他弹唱声,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红墙绿瓦,景色确实宜人。

秀秀拿出手机拍照,胖子在一旁指点江山,吹嘘着他当年在潘家园“捡漏”的丰功伟绩。黑瞎子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墨镜推到了头顶,闭着眼哼着不成调的歌,揽着我肩膀的手却没松开,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我的肩胛骨,带着点狎昵的意味。我被他弄得浑身不自在,想挣开,又怕动作太大反而更尴尬。

船尾一片死寂。闷油瓶像一尊入定的石佛,安静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对身边那个散发着强烈低气压的少年视若无睹。黎簇依旧保持着那个扭头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充满怨气的雕塑,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发丝,证明他还是个活物。

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船头的热闹和船尾的冰冷,像是两个割裂的世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另一艘脚踏船慢悠悠地从我们旁边驶过。船上坐着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一个正奋力蹬着踏板,另一个拿着手机拍视频,笑得一脸灿烂。

“苏万!你丫拍够了没!换我蹬会儿!累死爹了!”蹬车的少年嚷嚷着。

“等会儿等会儿!梨簇说他也来后海了,我拍个全景给他看看!让他羡慕死!”拿手机的少年头也不抬地回嘴,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苏万?!

我猛地转头看向旁边那艘船。那个拿着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清秀少年,不是苏万是谁?!

几乎是同时,船尾那个一直僵硬如石的背影,猛地转了过来!梨簇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惊愕、慌乱,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狼狈!他死死地盯着旁边船上那个毫无察觉、依旧举着手机对着湖面傻乐的苏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黑瞎子也看到了,他揽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凑到我耳边,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哟嗬!这下热闹了!大徒弟,你说,黎簇这‘孝心’,是单给你一个人的,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看着黎簇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慌乱,再看看旁边船上那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的苏万,一个荒谬又极其符合黎簇那扭曲心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小子…该不会一直以为我和苏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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