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战争结束了,皇帝的历史在十二年前结束,然后,人们纷纷与留在过去的一切告别,走向新的明天。
这是一座平凡的小城,小城的边缘依附着一个平凡的小村,小村里有个总是蒙着脸的阴阳先生,人们都说,这个阴阳先生捻一个法诀,就能斩杀刀剑难伤的妖魔鬼怪。
又有人推开阴阳先生的院门,这个性情古怪的先生是从来不锁院门的,如果有谁需要帮助,直接进门就行,当然,先生不一定在院里等着,有的时候会在小院里面放上几枚疗伤治病用的丹药,表示自己出去了,如果有什么小伤小病,小鬼缠身,捏上几颗丹丸,药到病除。
当然,也有可能是像现在这样,窝在自己家的后院,卸下自己那神秘的面纱,一边画符,一边随口编些小诗小调。
这时我们能看到,那方士先生其实是一个除手上有些老茧外,保养的很好的黑发少女。
“黄纸泥丸符一篇,”
“莫系玉带我没钱。”
“得道飞升何处有,”
“浮荷白芷一心田,”
“我方歌的文学水平……还是这么一言难尽哈。”
放下毛笔,方士看着这惑心符,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平日里就是先用这种符更改自己的面容,然后再用面纱遮住,隐藏自己的身份。
“算起来,来到这个世界都两年了,”她撑着下巴,回忆起了自己穿越时的惶恐,“我应该,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微美好了一点吧?”
明明只是下楼买了一瓶可乐喝,她就突然出现在这个小镇里,莫名其妙地拥有了一家阴阳铺子,莫名其妙地在铺子里找到了一本来自方士的传承。
大概是在400年之前,有域外天魔,冠以仙帝神尊之名,挟天兵冲入此界,而书写这本传承的方士,就是第一个同那逍遥界的修士对抗的生灵。
这个世界没有延年益寿的手段,也没有正法可使伟力归于自身,但方士们可以用平凡的山石草木铸成法器,用地摊买的毛笔丹砂画成符篆,用柴米油盐酱醋茶摆成法阵。
只要方式正确,这些原本平凡的东西就能生死人肉白骨,就能斩尽日月星辰。
那名方士仅用了一张驱邪符,就化去了仙帝的不灭金身,然后,又用依托风水布置的三生三世局破了神尊的无量神光,而那些自称仙人的魔鬼,方士随手一记斩业就能让他们神魂俱灭。
一道檄文之后,响应的方士们抵御住了对手的无数次攻击,甚至还数次反攻进那被称作逍遥乐土的魔窟。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那个世界在他们眼中如此的疯狂,所有人放弃自己的家人,朋友,将普通人视若草芥,只为了一个目的,得道升仙,长生不老。
方士们觉得很奇怪,把自己的传承留下来不就行了,自己非要活着干啥?很明显,不同世界的人彼此之间是说不通的。
战争仍在继续,其实如果只是守家,早就布好了各种阵法的方士们可以说立于先天不败之地,但这帮子烂好人们想拯救那逍遥乐土中的群众。
可病的是世界,方士们能够看到,那逍遥世界的天道中掺杂的私心和嗜血,这不是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宝药能够医治的,如果真的想要帮忙。
得靠老天爷。
于是,方士们做了个决定,他们要布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阵,借此后400年的天地阴阳气,直接斩去逍遥界的恶意!
从那天开始,人们再也求不到生死人的灵药,于是医学开始发展,人们再也无需恐惧拦路的活尸与鬼物,于是多了许多人挑灯夜游。
不再属于方士的世界就这样发展了400年,直到大概三年前,灵气开始滋生,六道轮回重新形成,超凡,开始苏醒。
妖魔鬼怪的传闻再次出现,而阴阳先生们原本用来装神弄鬼的术法,真的能够牵引天地之威。
再然后,一个喜欢看志怪小说的少女喝可乐时噎了一下,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记忆力很好,悟性也不错,一边学习一边帮着斩妖,那些传承基本上都学齐了,传承上的法宝她也基本上都练全了,虽然说长得丑了点,但是能用。
“方先生!方先生!”
挂在大门旁边,用来监视的阴阳玉盘被激活,映出了一个惊恐男人的倒影,他跌跌撞撞,完全没有什么礼数,进了院子后直接跪在地上,一边哭号,一边撼门。
“来了来了,你别慌!”方歌抓起刚刚画好的惑心符,往自己脸上一拍,她的脸就模糊起来,看不真切,然后,给自己挂上面纱,她走到了那求助者跟前。
“杀人魔,方先生,这里有杀人魔,那杀人魔要杀我!”求助者看见救星也急匆匆地推门过来,下意识的想要抱住方歌,被她后退一步躲开。
“咱这阴阳铺子只负责斩妖除鬼,勘探风水。”方歌把手上抓的桃木剑放下,有些奇怪,“缉拿要犯,那不是官府的事吗?”
“方先生有所不知,那疯子,那疯子有神通啊!”求助者话音刚落,自己就缩了起来,瑟瑟发抖,“我,我……”
“别怕,别怕,你先服下这枚养性丸。”方歌撞了几下天钟,从小葫芦里面取了一枚破除心魔的丹丸,喂求助者服下。
求助者深吸了几口气,很快在丹药的作用下平静了下来,只是眼中的恐惧依旧未消。
片刻,他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
“我今天约好了和发小见面,我在村头等着他,等了好久都没见他的影子,就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就,我就到他家里喊他。”
他说到这里时,又发起抖来,方歌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一边吟诵有益于平复心境的咒文,一边拍着眼前人的背。
“我到他家门前,敲门,有女人的声音应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我发小的母亲没有这么年轻,他是独生子,也没有姐姐妹妹什么的……”求助者的声音颤抖着,依旧坚持着往下说,“但我以为是这小子开窍了,想着见见未来弟妹,就没多想……”
“别害怕,有我在,就是那逍遥魔土的仙魔也休想伤你。”方歌安慰道,她说的也的确是实话,只要学会了,当场就能用的方士比起那些要几千年修行的修士简直不要太超模。
“然后,然后没人开门,但是门自己打开了……”回想到这里,他“啊”一声,直接蜷缩了起来,“尸体,我看见我发小和他母亲的皮被挂在晾衣杆上,然后什么心肝肺胃的……呕!”
方歌躲闪不及,靴子上沾了不少,好在自己的面纱也是法宝,只要佩戴,万邪难入体,万劫不沾身,抖一抖,呕吐物就自己下来了,只是后面清理麻烦而已。
“然后,院子中间站着个女人,她直接盯着我,就是屠夫盯着肉的那种眼神,她直接仰着天大笑,说我就是下一个。”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捂住了我的眼睛,再睁开眼睛,什么都没了,一点东西都没剩下,只剩下一地血迹。”
方歌皱了皱眉头,她在传承中看到不少邪道方士的故事,他们会尝试炼妖魔鬼怪入体,让自己超脱轮回,但这种邪法不仅伤天害理,还会导致自己痛苦万分。
“第一次遇见啊……”她双手掐法印,现在,先安抚好这个求助的可怜人吧……
痛!
好痛!
方歌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求助者,他想要捂住嘴巴,黑色的怪虫却不断的从他嘴巴里涌出,刚刚自己脚部感受到的痛,就是那怪虫子蛰了自己一下。
可是怎么可能,方歌早就以天地为炉,在自己的阴阳铺子里布了先天不败局,她感受了一下,局还在,自己受伤了,伤口处一阵一阵的疼。
她中毒了?在方歌意识到这一点时,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个脚腕,向着小腿处蔓延。
好在方歌随身贴着几个药石符,本来是用来救他人的,不成想救了她自己一命。
用法器抑制住虫子的生长,然后护住求助人的性命,方歌观察了起来:这似乎是用两个世界的手段炼制的一种蛊虫,应该就是那帮邪道的手笔。
可怎么可能呢?别说那帮苟延残喘的邪道,就是纵观两个世界的历史,能在不破先天不败局的情况下伤到局中人的都不超过一掌之数。
方歌看着眼前的求助人,心烦意乱。
“好好好,看我在新手村苟到满级,直接更新dlc了是吧?”
求助人看着吓人的虫子一只一只的被逼出体外,恐惧的同时感觉轻松了许多,然后觉得方先生真是高人,虽然总是说些大家听不懂的话。
…………
深山老林的一座石窟里,身着华服的少女抹了一下脸,就变成了眼神阴郁,衣着肮脏的男人,他拿着几个鼓囊囊的蛇皮口袋,把袋子里的东西丢进华贵的炼丹炉里。
然后,他抬起右手来,右手食指上是一枚纯金打造的戒指。
“师父,请为我控火。”
“好,好……”老者的声音传来,“这人是天地之灵,孝子父母的心更是合人道的至宝,你去把储物袋里的灵石取来几颗,我来为你练一枚三才铸生丹……”
“你这《阴阳大道经》需要三才气供养紫府,这丹药入了人腹,就会化成纯粹的三才气。”
“告诉你吧,只要三才气够多,就能历万劫而不死,成仙有望!”
老者的虚影出现,他一伸手,青紫色的火焰就在炼丹炉下点燃。
“师父,徒儿还有一事不解。”青年看着丹药在炉火中成形,喜上眉翘,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你是在问,为何要留那个碍事人一命?”老者抚了抚胡子,哈哈大笑。
“这小村子的阴阳先生有点本事,很像一个400年前的人。”
“师祖欠的债,就让他的徒子徒孙来还吧,合乎天道,合乎人法……”
那老者依旧笑眯眯的。
子母那被囚住的灵魂纠结在一起,在无尽的火焰中惨叫,大部分都是一个壮年的声音,夹杂着一个老妇人的哭腔。
但那正在炼丹的人是听不见的,炼丹炉的隔音效果相当的好。更何况,就是能够听见这些哀嚎,他们也一定不会在意。
突然,青年汗毛倒立,然后,一阵邪风灌入洞府,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风中颤抖,有些要消散的迹象。
“这是断长生用的风劫……呵,修士本就逆天而行,这些蠢人非要借取天道之力,活该寿不过百。”老者大手一挥,使了数招神通,累得满头大汗,终于破了这风势。
“好在,我们这一派有阴阳身做遮掩,如果你没有以阴身行事,而以本来面目入了那阴阳先生的眼,就算老夫仍是大罗金仙,都休想救你!”
“是,”那青年惊得满头大汗,“徒儿定好好修行阴身……”
“好了,我尽快为你炼丹,你也早日把我教授你的法门都修习了。”老者挥了挥差点被风灾吹走的袍子,转过头来。
“是,师父。”青年恭恭敬敬的行礼。
而他没有看见,他敬爱的师父背过身去时,那眼角一抹诡异的微笑,他只是在回想那天,他被冤死鬼追杀时,血液滴落在那神秘的古戒人,然后,冤死鬼就魂飞魄散。
这个杀人魔就面色煞白地坐在地上,他眼前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告诉他:
“吾乃尘缘如梦仙君,我看小友骨骼惊奇,身负灵根,你可愿随我于此修行?”
他立刻答应了,刚刚脸色变得煞白只是在害怕,他害怕自己杀死的那些人索命,害怕遇到正道修士斩妖除魔,也正因如此,他一直躲着。
不过看起来他很幸运,他遇到了一个欣赏他的,那野史书上写的天外之魔。
不,应该说是天外神仙。
……
那个求助人最后还是活了下来,但那毒已经深入了骨髓,这辈子若还想站起来,得有些机缘了。
求助人和他的发小的故事也在村子里传播,因方歌的努力,在这座村子里的人们已经不再畏惧妖魔鬼怪,但这一次,正在伤害着所有人的是人心。
“刚刚那一招应该没轰死她……”方歌收起了已经破碎的骨书,愁容满面,她看着眼前请求出手的众人,不知如何是好。
已经可以确定,对手绝对懂术法,不然不可能骗过方歌最强的攻击性法宝,可现在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每个传承的术法都各不相同,更别提那帮主打一个野的邪修。
“火药和钢铁都是至阳至刚之物,专克妖魔鬼怪,可以备一些克制毒虫草蛇的的药酒,必要的时候泼出去……”
她绞尽脑汁,不断的给出一条又一条的方法,由村里懂得文字的人抄录下来,发给那些惊慌的的村民。
但她没办法一劳永逸,对手用了什么手段遮蔽了天机,自己也没有搜寻到什么。
“唉,作为方士,百年的人生难道还不够精彩吗?又求什么长生呢?”方歌很不理解。
“这几天,就先别碰那些辅助用的符箓了……”她又画了一张驱邪符,“希望,那个鬼东西先来找我……”
数月无事,恐惧逐渐在人群中消失了,只是偶尔会有人想起那对孤儿寡母,为之报以哀悼和叹息。
除此之外,甚至连妖魔鬼怪都没了,也正因如此,阴阳铺子也冷清了下来,或者说这地方冷清才正常。
“万物有其生,自然有其死,本不应当在此徘徊。”
方歌手执扫把,清理着院子里堆积的落叶,突然抬起头来,好像是心有所感般说道。
“你们说对吧?一个老鬼,还有一个小鬼。”
回应她话语的,是两颗从身后射来的子弹,一颗子弹雕刻着玄妙的花纹,散发着森森鬼气,是来杀这个不知好歹的方士的,另一发印在了悬挂在院中间的小钟上。
先天不败局,破了。
“你们还真是与时俱进,不过……”方歌一摆手,借着那残破的先天不败局掀起滔天水势,然后布了个简略的阵法,阻止了火器的使用。
“我也不差就是了。”
一个双眼无神的女性走了出来,对着方歌点了点头,她从储物戒一样的东西取出了一把长剑,这把剑杀过很多人,依旧纯净,没有染上一丝鲜血。
“哈……你把谁练成了一座鼎炉?”方歌没有看女子,只是看女子身后的虚空。
“徒弟能够成为师父道路的一部分,他应该感到自豪。”女子机械的笑了笑,举起剑来。
“师傅没有保证徒弟的生命,他应该感到自责。”方歌想了想,用嘲讽的语气说,她自己曾经思考过这问题,她经常幻想自己如何对待自己的徒弟。
虽然说,方歌估摸着没那个收下徒弟的机会了。
“战斗之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可以吗?为什么,你能骗过我的这么多个杀咒?”
“我是尘缘如梦仙君,苍天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