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李红衣带着观澜,观澜带着离风,跌跌撞撞,总算下了妖罩山,踏入了幽州城。
幽州城格外大,格外繁华,格外热闹。
这与离风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与观澜想的,也完全不一样。
此城地处妖物聚集的妖罩山脚下,原本只是个荒凉小镇,就在百年前,这里出了一位医术堪称登峰造极的仙医,活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不仅惹得九州各路轰动觊觎,就连妖罩山各路精怪也时来求医。当时的幽州城主极有谋略,逮到这个千载不遇的机会,修订律法,管束进入幽州城的各族,对九州各路前来求医的达官贵人收取重税,又对仙医所在的拨云山庄多有优待。如此百年,小镇变作人间九州第一城,政律开明,兵强马壮,人才济济,富甲一方。
观澜只见城中繁华,妖族与人和谐同处,心中却异样不安。这座城太怪异了,所见所闻都透着霞钺那股天下一家亲的气质,难道仙界不会注意到吗?
入得城中,看似与朝思暮想要见的人,只有一步之遥,可还未行得两三条大道,观澜便步履沉重起来,倒不是因为身体虚弱所致,而是因为,回想起长月宫、诛仙台种种过往,她惊觉自己并无颜面就这样去见霞钺。
天下无二的仙界七座首尊,为她跳了诛仙台,而她种种谋划与算计,从来没有为他留情半分。她骗婚在前,假作亲昵在中,暗谋假死消失在后,没有哪一件事,做得不是彻头彻尾的无情无义。反观霞钺,明知骗婚却留她在侧,明知假爱却真情以对,明知去意仍舍命相随,没有哪一件事,做得不是满满当当的情深意切。
想到此处,观澜好想重重地扇自己一巴掌,她欠霞钺的,怕是跳上十次诛仙台来自虐,也不足缓和这种亏欠感。
“姑娘,姑娘……”红衣在侧,唤了观澜好几次,她仍失神无应。
“仙子娘娘,咱们到了,天下第一庄,拨云山庄。”离风攀上她的肩头,在她耳边道。
观澜回神抬头,巍峨的山庄大门,比之城门更加壮观。难怪,拨云山庄有城中城的名声在外。
观澜本以为,有红衣引荐,此番入庄,并无多大障碍。然而,这里的人情世故繁复程度与幽州城的繁华不相上下,观澜先被带到云景台登记造册,离风有三百修为,自然逃不过作为妖族登记造册,这登记造册可不一般,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都得交代得一清二楚,至于修为几何,师从何处,则要等到第二日,进了灵秀堂,跟值守的仙术师过招之后,自见分晓。观澜自然不可能将自己真实的身世拿来登记,于是硬着头皮胡乱编了几句,就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若不是李红衣淡然地站在门外替她撑场子,负责登记的人怕是要立即将这个满口谎言的妖女扫地出门。
红衣自知庄上的人都是按制办事,没有庄主的指令,绝不会因为谁特殊就特事特办的道理。何况,每个来山庄的访客,或人或妖,都各有各的特殊,决不能掉以轻心,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于是,红衣远观着观澜怕是过不了云景台这第一关,只得暂时撇下观澜和离风,独自入庄去见师父,看看是否能从他那里讨个放人入庄的指令。
观澜却多了个心眼,找人一问,才知无论是谁,头一回入山庄,程序竟然多得要人老命,云景台、灵秀堂之后,还得过好几关,若是手里有银子,却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但她要见的是庄主,这便是使了银子,也不好使。
再一打听,普天之下,能够省去所有繁文缛节,还能直接登堂入室见到拨云山庄庄主的,便只有幽州城主府的人。
观澜一笑,如何直入拨云山庄,这算是来人间的第一个挑战,当下心中便下定决心,那我,就要成为幽州城主府的人。
观澜在仙界时就闲云野鹤地散漫惯了,最是受不得被人拿捏。当年仙界复仇,她亦如今日孑然一身,各个目标都是上仙身份,贵不可言,来去俱是左右簇拥,她一样能找得到机会神不知鬼不觉下得了手。她就不信,就算人间法度规矩重重,她就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来,见到她一定要见的那个人。
反正,现下她也没有想好要如何去见他,直接去了反倒唐突,不如来个迂回之举,先去城主府转转。
红衣连夜拜见庄主,庄主李良悟听说他回来,却不见师兄呈广,自是担心,即刻请见,要问个缘由。
红衣将此去妖罩山所历之事向庄主一一禀明,那个药养十年的女子,自称墨莲,亦随他进城入庄。
红衣本以为,知道是她要来见,庄主一定会急着请见。但李良悟的反应,却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醒了?”李良悟一惊,随后语气转缓道,“醒了就好。”
李红衣不见他有欣喜之意,反倒藏着些意外。
良久,他才补了一句:“人呢?”他有些吃不准,又补了一句:“是个人吧?”
“师父,看样子,是个女子。”李红衣一字一句道。他已看清,师父似乎完全不知道墨莲的任何情况。他不免心中怀疑,难道,师父只是代人送药?天底下,能让师父兢兢业业代为送药的人,可不多。
“师父,”李红衣见李良悟还在出神发愣,叫住他道,“墨莲已到山庄,不知您见是不见?”
“一个女子?当然要见,她美吗?”李良悟没想过,药养十年之人是个女子,她要见的,肯定不是他,但也忍不住的好奇。
师父李良悟是个凡人,平日也算规矩守礼,只偶尔跟亲近的人暴露一点小毛病。这爱看美女的小毛病,就是其中一个。
李红衣替自己的师父尴尬,道:“世间女子,美不过此子。”这几年他已经习惯师父问哪个女子美不美,起初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棘手,所谓美丑,各有所爱,难道他说美,师父定然也觉得美吗?答案肯定是不见得的。而且,他总觉得师父虽然是个青年男子,在意女子美丑实属正常,但这样直白地问自己的弟子,多少有些许为长不尊。然后,他发现,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纠结,但凡是个女子,师父都觉得人家美。于是,索性,但凡师父问哪个女子美不美,李红衣都是这一句“世间女子,美不过此子。”
李良悟倒是没有注意到李红衣每次都是这样千篇一律地忽悠自己。因为,在他眼里,这个少年极其纯良,他定然是觉得,世间女子,个个都美。刚刚好,他也是这么觉得的。既然李红衣的回答一如既往,那就表示来人样貌其实很一般,算不得惊艳,没啥好说的。
于是,李良悟反倒有些遗憾,道:“那我还是不见了,先留她在庄上,等等吧。”
“师父是要等什么?”李红衣不解。
李良悟支吾片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她可能也没想象的那么美吧。”李红衣改口道,他倒想看看,倾注十年心血,养出一个外表柔弱,实则生猛的女子的背后之人,到底是这拨云山庄的哪位大人。
李良悟真的动了念头,跟着改口道:“要不,将她安置在临风阁,咱们好生款待着?”
李红衣不置可否,师父此举,也不像是急切想要见她的样子。他正纳闷时,却听有人来报,师叔呈广回来了。
呈广一进门,先将白色道袍还与李红衣,开口便道:“我跟你说师弟,你养的那个丫头实在是彪悍,我都好多年没见到过这么强的妖族了,她是妖族吧?”
呈广回想与观澜只一面之缘,她的抽魂术绝对的顶尖法术,像极了修为了得的妖族,但其它方面,与妖族还有些不符。所以,还是有点不确定。
“她是妖族吗?”李良悟转头问李红衣。
李红衣双手一摊,为难道:“师父养了她十年都不知,师叔幽州第一仙术师也不知,我一个小小药童如何得知?”他心中笃定,观澜是仙族,但这个身份在人间十分敏感,如无十分把握,他不会轻易说出来,免得无端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