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的火盆早已熄灭,但那跳动火光投下的影子,却仿佛烙印在了滨海镇清晨的薄雾里,无声地蠕动着。
次日破晓,林远航独自一人,再次站在了县人民医院那栋陈旧的行政楼外。
他没有穿昨晚那身肃穆的黑衣,而是换上了一套得体的商务休闲装,神情平静得像一位前来洽谈合作的企业家。
他绕过了昨日碰壁的档案科,直接找到了院办,以航海记合作社董事长的名义,递交了一份关于“滨海镇社区医疗公益项目”的背景调查申请,指名需要调阅十五年前肿瘤科的《特殊病例流转记录》。
接待他的办公室主任是个滴水不漏的中年男人,他客气地收下文件,又客气地推了回来:“林董,您的公益心我们非常钦佩。但这种跨度十五年的内部流转记录,属于高度敏感资料,按照规定,必须有市卫健委的批文,我们院里没这个权限。”
又是一堵熟悉的墙。
林远航点点头,没有争辩,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
赵若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递到那位主任面前。
“张主任,这是市卫生局盖过章的临时许可函,特批调阅相关档案用于‘重大疾病历史溯源课题研究’。您看,现在方便吗?”
文件上方鲜红的公章和下方一个并不起眼却分量十足的签名,让张主任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扶了扶眼镜,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来是赵小姐,有这份函件当然没问题!我马上安排管理员配合。”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函件背后,是赵若萱的父亲,那位在省政协退居二线的老人,连夜打出的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跨越了行政级别,直接打到了主管卫生系统的某位老部下那里。
然而,当管理员在电脑前坐下,准备依函调档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熟练地输入指令,屏幕上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系统故障,目录索引丢失”。
管理员额头渗出冷汗,反复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所有关于十五年前肿瘤科的特殊病例目录,都凭空消失,显示为空白。
“不可能啊……昨天我还做过数据备份检查的……”管理员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林远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逸飞发来的信息。
他不知何时已经通过远程端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医院的后台日志。
“远航,别在现场浪费时间了。我查到访问记录,今天凌晨三点零五分,有一个Ip地址远程登录,精准清空了这部分数据。痕迹被处理得很干净,但最后的路由节点,指向了市卫健委内部的一台中转服务器。”
林远航的眼神骤然变冷。
敌人反应之快,权限之高,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们不仅在销毁证据,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警告他——你斗不过我们。
赵若萱看向林远航,眼中满是担忧。
可林远航脸上却不见一丝怒意,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收起手机,对那位不知所措的张主任礼貌地点了点头:“既然系统故障,我们就不打扰了。希望贵院能尽快修复。”
走出医院,坐进车里,他立刻拨通了刘振宇的电话。
“振宇,安排一下。我名下那家新媒体公司,立刻发布一篇通稿。”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内容就说,滨海市某三甲医院因‘电子病历系统管理混乱’,导致一名患者家属维权失败,无法追溯十五年前的医疗过程。配图,用我发给你的那张照片,做模糊化和信息脱敏处理。”
那张照片,正是他母亲病历首页的扫描件。
不到一个小时,这篇看似普通的社会新闻,在几个大V的“无意”转发下,迅速在网络上发酵。
标题被有意引导向“天价医疗费背后的管理漏洞”、“普通人的维权之殇”等更容易引爆公众情绪的话题。
舆论如滚雪球般壮大,很快冲上市内热搜。
市卫健委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下午三点,官方紧急发布回应,宣称高度重视,将立刻成立专项核查组入驻该医院,彻查此事。
用魔法打败魔法。
林远航知道,他这一记阳谋,逼得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做出反应。
果然,当晚七点半,赵若萱的私人手机响起了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苍老且刻意压低的声音:“是……能替林素娥做主的人吗?”
赵若萱开了免提,林远航就在旁边。
“你是谁?”赵若萱沉声问。
“别问我是谁。”对方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紧张与恐惧,“你们闹得太大了,有些人已经开始查十五年前的老人了……想看真东西,今晚八点,城西的老防疫站后门。我只等你们十分钟。”
“你是……”
“我是魏振国。”对方飞快地报出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告诉林远航,他妈妈没有白死。”
电话被猛地挂断。
魏振国,正是那位退休的护士长王秀兰口中,当年与母亲林素娥接触最多的护理人员。
夜色深沉,废弃的老防疫站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林远航、赵若萱、陈逸飞和刘振宇分乘两辆不起眼的车,一前一后抵达。
约定时间刚到,后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拄着拐杖的瘦小身影走了出来,年近七旬,正是魏振国。
他满脸皱纹,眼神躲闪,手里死死攥着一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
“东西在这里。”他看到林远航,浑身一颤,将铁皮盒递了过去,“你妈……你妈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记了十五年,也怕了十五年。”
他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她说,‘老魏,记住了,他们用科学的名义,把人分成可以牺牲的和不可以牺牲的……别让我的孩子,变成任何一种’。”
魏振国把盒子塞进林远航怀里:“这里面,有三页她亲手写的笔记,还有一个U盘。是当年一个有良心的小医生偷偷从陆承恩办公室拷走的备份。后来……后来那小医生就被调去了海岛上的卫生所,再也没回来过。”
话音未落,远处夜幕尽头,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正高速向这边驶来。
“快走!他们来了!”魏振国猛地推了林远航一把,“别管我!”
“魏大爷,一起走!”刘振宇上前就要去拉他。
“不走了。”魏振国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丝光亮,他苦涩地笑了笑,“这辈子,躲得太久了,也该站直一回了。”
他转过身,用尽全力将那扇铁门从外面重新关上,并用自己的身体和拐杖死死抵住。
林远航深深地看了那扇门一眼,抱着铁盒,与众人迅速撤离。
回到航海记合作社的办公室,陈逸飞立刻将U盘接入电脑。
经过一夜不眠不休的破解,当加密文件被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不仅有母亲林素娥亲笔签名的、拒绝参与后续实验的声明文件扫描件,更有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录音。
录音中,是两个男人的对话。
一个是陆承恩,另一个声音经过处理,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承恩:“……G类人群的筛选标准已经获得省里的试点批复,林素娥的案例,将成为一个典型的内部教育素材,用以警示后来者,不要试图挑战科研的绝对优先级。”
另一个声音冷漠地回应:“很好。确保所有痕迹清理干净。至于二期计划,已经在新批复的滨海新城核心区选址,那里更便于我们建立封闭式管理。”
录音末尾,那人补充了一句,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砸在林远航的心脏上:“那块地,未来将承载整个计划的核心数据库。确保万无一失。”
陈逸飞调出滨海新城的规划图,将录音中提到的坐标输入进去。
地图上,一片巨大的蓝色标注区域被瞬间框选出来——那片地,如今正在林远航的名下,是他不久前从黄子轩手中赢来的,尚未开发的储备用地。
谜底,在这一刻轰然揭晓。
林远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沉睡的城市,手里摩挲着那冰冷的U盘。
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
“原来,他们以为我砸钱重建家园,只是一个富家子弟在完成廉价的慈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明远的号码。
“赵叔,我想请您出任即将成立的‘素娥基金会’名誉理事长,并担任社区建设的首席顾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随即传来一个沉稳而坚定的声音:“好。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
挂断电话,林远航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面前的系统界面。
那虚拟的光幕上,各项数值正在无声地跳动。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下达了一道指令:“系统,启动‘母本守护’特别任务。”
【特别任务确认……】
“任务目标:锁定并摧毁‘海洋基因优化计划’在国内现存的所有实体节点。”
系统光幕微微闪烁,一行从未出现过的小字,在任务栏下方缓缓浮现。
【任务绑定条件满足,隐藏模块【记忆锚点】已激活。】
窗外,夜色最浓的街角,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车内后座,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摘下耳机,关闭了面前屏幕上闪烁的监听波形图。
他望着林远航办公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声自语。
“他果然,知道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