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很新,相纸边缘甚至还带着一丝冲印药水的化学气味。
第一张是某家工商注册大厅的监控截图,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将一叠文件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第二张、第三张……全都是公司营业执照的影印件,上面“法定代表人”一栏,赫然印着“林远航”三个字。
这些公司的名字五花八门——“远航环球投资”、“滨海未来科技”、“新航路贸易”,注册资本动辄上亿,但注册地址却千奇百怪,有些甚至只是一个虚拟的写字楼门牌号。
“一共十七家空壳公司,全部在你昏迷住院期间注册完成,资金流水有明显的跨境洗钱特征。”董婉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记者特有的犀利和探究,“这些钱,最终都流向了几个即将破产的海外信托基金。这不是你干的?”她紧紧盯着林远航的眼睛,似乎想从他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真相。
海风吹起林远航额前的碎发,他拄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翻看着那些照片,眼神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一种冰冷的了然。
敌人换了打法。
他们不再用拳头和刀枪,而是用法律文书和公众名誉来杀人。
一旦这些“罪证”被公之于众,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航海记”品牌,以及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渔民,都会被瞬间拖入万劫不复的舆论深渊。
他收起照片,没有看董婉茹,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郁金香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郁金香,”林远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查‘金流资本’最近三个月所有对外投资备案,特别是以我个人名义发起的项目。动用你所有的资源,我要知道是谁在操作这一切。”
挂断电话,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董婉茹,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独家新闻。”他的镇定超出了董婉茹的预料,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穷小子面对倾天构陷时的惊慌失措,但看到的却是一个深渊般的眼神。
她点了点头,默默收队离开,直觉告诉她,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郁金香的效率超乎想象。
这位前佣兵团长在信息战领域的嗅觉,丝毫不亚于他在战场上的杀人技巧。
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加密邮件就发到了林远航的备用邮箱里。
邮件内容言简意赅:所有空壳公司的背后操作者,都指向了一个人——黄子轩。
那个曾经在金叶酒店门口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富二代,江婉清的现任男友。
邮件附件里,崔雅婷的情报网络也给出了更深层次的动机:江婉清的家族企业“江氏集团”因扩张过快,资金链濒临断裂,急需一笔巨额融资续命。
而黄子轩,这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花花公子,竟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顶聪明的计划——利用林远航在滨海市迅速崛起的“神豪传说”,凭空捏造出一个“林远航概念”,通过注册大量关联公司,伪造投资流水,将江氏集团包装成被神秘资本看中的明日之星,从而在二级市场骗取融资。
“真是天真得可笑。”林远航看着邮件,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没有选择报警,也没有让法务团队起草诉讼函。
他只是让赵若萱给黄子轩发了一条短信:“想当真正的投资人吗?明天下午三点,东港码头三号仓库,我教你第一课。”
第二天下午,黄子轩开着他那辆招摇的玛莎拉蒂,在一群渔民好奇的注视下,停在了充满鱼腥味的码头上。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阿玛尼西装,仿佛来参加一场高端酒会,看着眼前简陋的景象,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林远航,你装神弄鬼地叫我来干什么?”黄子轩整理了一下领带,傲慢地开口,“是想通了,准备把你的小破合作社交给我打理?我可以给你一个不错的收购价。”
林远航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指了指旁边一艘刚刚卸完货的渔船。
“你不是想投资吗?”他平静地说,“今天就教你什么叫真实的资产。”
他示意旁边一位叫李根叔的老渔民,将一张沾满鱼鳞和污水的巨大渔网拖了过来。
“第一课,清理渔网,把缠在上面的海草和垃圾弄干净,破损的地方做上标记。”
黄子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让我干这个?”
“不愿意?”林远航笑了笑,“那你可以回你的ppt里,继续画你那百亿估值的饼。”
在周围渔民看好戏的目光中,黄子轩脸色几度变换,最终还是咬着牙,极不情愿地脱下西装外套,笨手笨脚地开始和那张腥臭的渔网搏斗。
半小时后,他又被要求去冷库搬运用来保鲜的冰块,刺骨的寒气让他养尊处优的身体不住地发抖。
最后,他还要拿着本子,一箱一箱地记录今天渔获的品类、重量和损耗。
傍晚时分,当天的账目在李秀兰的主持下结算完毕。
她将一张皱巴巴的结算单拍在桌上,大声宣布:“今天出海两艘船,总渔获三百二十公斤,剔除损耗和油费、人工成本,净利润——八百三十六块!”
黄子轩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酸痛,手上磨出了水泡,价值不菲的衬衫上满是污渍和血水。
他看着那少得可怜的数字,整个人都懵了。
他那些ppt里,一个概念就能炒作出上亿的估值,而这里,几十个人顶着风浪劳作一天,换来的却是这点钱。
林远航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烟圈,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到处跟人说我一夜暴富,是个有神秘背景的神豪。”他看着黄子轩,眼神锐利如刀,“我告诉你我的日常是什么。我每天凌晨要醒三次,看冷库的温度计,生怕跳闸坏了一箱货,让合作的十户人家断了收入。你那些ppt里光鲜亮丽的‘估值百亿’,踩的是谁的骨头?”
黄子轩哑口无言,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羞愧和恐惧。
他所构建的那个虚假商业帝国,在眼前这残酷而真实的“八百三十六块”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临走时,他甚至不敢再看林远航一眼,只是在坐进车里后,颤抖着手,默默删掉了手机里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融资发布会通稿。
黄子轩的车刚消失在码头的尽头,一个身影便从旁边的老茶馆里走了出来。
是赵明远,这位隐退已久的老江湖,手里还提着一个紫砂茶壶。
“年轻人,干得漂亮,但你挡了大人物的路。”赵明远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
“金流资本?”林远航端起茶杯,并不意外。
赵明远点了点头,神情凝重:“黄子轩只是他们扔出来试探你的小石子。据我的老朋友说,金流资本内部已经通过了一个‘神豪计划2.0’。他们准备采集全网关于你的所有公开信息,用人工智能深度学习技术,生成你的语音和动态视频,打造一个完全可控的虚拟偶像,用来直播带货,收割所有对‘林远航’这个名字好奇的流量。”
林远航闻言,发出一声冷笑:“他们连我本人都不了解,就想卖我的影子?”
“对他们来说,真相不重要,符号才重要。”赵明远呷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躲起来,让他们无法捕捉你的新素材?跟他们打一场注定打不赢的官司?还是……变成他们真正害怕的样子?”
一周后,林远航的回答震动了整个滨海市。
他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也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他只是站在那个他起家的、破旧的东港码头上,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台子,宣布成立“滨海平民创业互助基金”。
基金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并非来自什么神秘的系统奖励,而是他变卖了母亲遗留在海外信托账户里的最后一笔资产——那是他作为普通人,最后的退路和保障。
面对着台下数百名渔民、小商贩和被他的故事吸引而来的普通市民,他拿着一个旧麦克风,声音通过滋啦作响的音响传遍整个码头:
“我叫林远航。很多人说我是神豪,说我背后有天大的背景。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大家,我不是神豪,我身后也没有任何人。我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又侥幸抓住了一点机会的普通人。这条路有多难走,我刚刚走过一遍。现在,我愿意把我的经验、我的资源拿出来,扶着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再走一遍!”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也就在此时,千里之外,京城cbd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了办公桌上。
报告的封面上,标注着“高危目标”的红色印章格外刺眼,下面一行小字清晰地写着:林远航——不可控变量。
男人沉默片刻,拿起内线电话,冷冷地发出指令:“启动b计划。”
第二天清晨,滨海镇的街头巷尾,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几乎都在播放着同一则内容。
一则短视频毫无征兆地在全网疯传——视频的主角,是某位在本地颇具争议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