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泰十年的盛世光华,并未能照亮帝国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在远离洛阳繁华的边陲之地,在人心不甘的阴影深处,复仇的种子与权力的欲望,正如同潮湿墙角下的苔藓,悄然滋生、蔓延。
前朝皇帝虽在乱军中殒命,但他并非没有子嗣遗留。其幼子赵强,当年城破之时,被几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和旧臣拼死救出,隐姓埋名,流落民间。这些年来,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在东躲西藏中度日,见证了凌风新政的成功,也品尝着国仇家恨的苦涩。赵强从一个懵懂幼童,长成了心怀复国大志的青年,他身边聚集了一批矢志不渝的前朝遗老,时刻图谋着东山再起。
与此同时,败亡的定西王赵守山,其子赵鼎文亦侥幸逃脱。他继承了其父的野心与对凌风的仇恨,却比其父更加隐忍和狡猾。他并未像赵强那样完全隐匿,而是利用其父旧部在西北残存的影响力,暗中联络西戎部落,许以重利,试图借外力卷土重来。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灰鹰”的延续。当年权谋滔天的“灰鹰”孙涛被崔琰设计擒杀,但其组织并未被彻底铲除。孙涛有一子,名曰孙烈,因其父代号“灰鹰”,他便自号为“烈雀”,立志要完成其父未竟之“事业”,更要向凌风报这杀父之仇。烈雀年纪虽轻,却心狠手辣,且极擅伪装与潜伏。他并未留在容易暴露的中原,而是远遁帝国控制力相对薄弱的东南沿海,利用其父留下的一些隐秘人脉和资源,在民间暗中组建了一支忠于他的秘密力量,专事破坏、刺探与颠覆。
东南沿海,潮州港。
靖海都护李孝瑞站在新建的都护府高台上,凭栏远眺着繁忙的港口和浩瀚的海洋。三年过去,他凭借朝廷的支持和自己的手段,倒也确实将这片海疆治理得颇有声色。剿灭了几股不成气候的海盗,修缮了港口,与番商的贸易也日渐兴隆,为他带来了丰厚的收入。然而,这些成就并未完全填补他心中的沟壑。
“都护,北边和南边那两位,近来可是风头正劲啊。”心腹师爷在一旁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挑唆,“安北都护(李孝贤)据说在漠南招抚了几个部落,得了陛下嘉奖。镇南都护(李孝峰)也打通了一条新的商路,贡品都已送到京城了。唯有咱们这里……虽有钱财,却无显赫战功,在朝堂之上,终究是矮了一头。”
李孝瑞脸色阴沉,没有说话。嫡庶之别,如同他心头的一根刺。尽管如今贵为都护,但他总觉得,在朝廷那些重臣眼中,在陛下心中,自己始终不及两位兄长。这种不被重视的感觉,与日俱增。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侍卫快步上前,呈上一支细小的竹管:“都护,海上信鸽传来的密信。”
李孝瑞接过竹管,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眉头瞬间紧锁。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却带着锋芒的小字:“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东南有雀,欲借风云,不知都护可愿共舞?”
落款处,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雀鸟,眼神锐利。
“烈雀……”李孝瑞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听说过这个名号,知道是“灰鹰”之子,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此人找上自己,意欲何为?
他挥退了左右,独自在高台上沉思。烈雀的意图很明显,是想拉他下水,共同对抗朝廷。这是滔天大罪,一旦事败,便是万劫不复。可是……若成功呢?烈雀在暗处经营多年,必有倚仗。而自己手握一都护府之兵,控制着东南重要海港……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开始在他心中缠绕。
他不甘心永远屈居人下,不甘心只做一个守成的靖海都护。凌风能从一个铁山堡的义军首领成为九五之尊,他李孝瑞,为何不能有更大的野心?父亲的忠勇,难道就是为了让他永远对凌风俯首称臣吗?
数日后,又一封密信通过海上隐秘渠道送达李孝瑞手中。这次的信息更为具体,提到了前朝皇子赵强、定西王之子赵鼎文,乃至西戎、北夷、南蛮、东厥四大部落可能联合的消息。信末,烈雀写道:“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然倾覆之后,谁主沉浮?都护手握重地,当为自家计。”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李孝瑞内心最隐秘的欲望。他仿佛看到了在朝廷崩塌的混乱中,自己趁势而起,割据东南,甚至问鼎中原的可能性。
他没有立刻回复,但也没有将密信销毁或上奏。他将其秘密收藏起来,开始更加积极地整军经武,以防范海盗为名,扩充水师,囤积粮草军械。同时,他派出了最信任的心腹,试图与烈雀建立更直接、更隐秘的联系。
而在茫茫人海之中,烈雀也确实找到了一个重要的“盟友”——当年纵横东海、令商旅闻风丧胆的海盗大当家张魁之子,张猛。张魁在与朝廷水师的一次激战中战死,其子张猛侥幸逃脱,对朝廷怀有深仇大恨。烈雀找到他,一番蛊惑,轻易便将其拉拢。张猛熟悉海路,麾下虽散却仍有部分亡命之徒听其号令,他的加入,为烈雀的计划增添了重要的海上力量。
一张针对新生帝国的巨大阴谋网络,正在暗中悄然编织。前朝余孽、叛王之后、边患部落、复仇的“烈雀”、心怀异志的功臣之后、凶悍的海盗后代……这些原本分散的势力,在烈雀的穿针引线下,开始隐隐勾连起来。他们的目标,直指洛阳,直指凌风和他一手开创的启泰盛世。
风暴,正在盛世的光环之外,悄然酝酿。而帝都之内,凌风与苏婉,虽有所警觉,却尚未完全意识到,一场远比三王叛乱更为复杂、波及更广的巨大危机,已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