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刘义虎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刘智勇那只下意识护住胸口的手上。那露出一角的纸张,以及兄长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几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哥!”刘义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和凛冽的寒意,“你……你竟与那‘灰鹰’有牵扯?!你可知那是何人?那是祸乱北疆、致使八千忠魂埋骨、释武尊将军断臂的元凶!是如今造反逆贼赵守山的爪牙!”
刘智勇被弟弟的厉声质问喝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怀中的那封密信,此刻如同烧红的炭块,烫得他心肺俱痛。
“我……我……”他语无伦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刘义虎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抓住刘智勇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刘智勇感觉臂骨欲裂。“把信拿出来!”他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愤怒与失望,“现在!立刻!”
在刘义虎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逼视下,刘智勇最后一丝侥幸与抵抗也土崩瓦解。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了护住胸口的手,任由刘义虎从他怀中掏出了那封被揉得皱巴巴的密信。
刘义虎迅速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些蛊惑人心、挑拨离间的字句,尤其是看到“裂土封侯,位在义虎之上”那句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糊涂!大哥,你糊涂啊!”刘义虎痛心疾首,眼中既有愤怒,更有深切的悲哀,“就为了这虚妄的承诺,这嫡庶之别的虚名,你便要背弃陛下,背弃朝廷,背弃我们刘家满门的忠烈之名吗?!”
他指着信上的内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鸟尽弓藏?释武尊将军重伤,陛下是如何对待的?以王公之礼相迎,太医署全力救治,尊崇无以复加!陛下待我等功臣如何,你难道看不见吗?这分明是逆贼的离间之计,是要让我刘家兄弟阋墙,自毁长城!”
刘智勇被骂得抬不起头,脸上火辣辣的,但内心深处那份积压多年的不甘依旧在挣扎,他低声嗫嚅道:“可……可是……我们庶子,终究……终究是……”
“庶子如何?嫡子又如何?”刘义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陛下用人,唯才是举,何曾因出身论英雄?裴勇仁将军出身寒微,陈平将军亦非高门,如今不都是国之柱石?大哥你身为一府守备,手握兵权,陛下何曾因你庶出而薄待于你?是你自己画地为牢,困住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恳切:“大哥,你我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行差踏错,不仅你身败名裂,我们刘家满门都要为你陪葬!父亲在九泉之下,可能瞑目?母亲日后,又将如何自处?”
提到已故的父亲和身份低微却一直期盼他们兄弟和睦的母亲,刘智勇浑身一震,眼中终于涌上了悔恨的泪水。
刘义虎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沉声道:“如今三王叛乱,国难当头,正是我辈军人报效国家、建功立业之时!大哥,迷途知返,犹未晚也!只要你交出这封信,并向陛下坦诚过错,戴罪立功,我刘义虎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向陛下求情,保你性命,许你戴罪立功之机!届时,凭真本事挣来的功名,岂不比这叛逆得来的虚位,更踏实,更光荣百倍?!”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碎了刘智勇心中最后的壁垒。他想起幼时与弟弟一同习武、互相扶持的情景,想起父亲的教诲,想起母亲的泪水,再对比信中那虚无缥缈的许诺和眼前弟弟真诚而焦急的面容……孰轻孰重,瞬间分明。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此刻泣不成声:“二弟!是……是大哥鬼迷心窍!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刘家列祖列宗啊!”
他一边哭,一边将怀中的密信彻底掏出,双手奉给刘义虎:“信在此……还有……还有那传递信件的商旅模样之人,我……我这就命人去擒拿!”
刘义虎看着跪地痛哭的兄长,心中亦是酸楚难言。他上前一步,用力将刘智勇扶起,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一字一句道:“大哥,起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从现在起,你我兄弟同心,共御外侮!这河间府,便是你我兄弟为陛下,为朝廷立下的第一功!”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过往的隔阂与嫉妒,在这一刻的危机与坦诚中,似乎冰雪消融。一场足以在内部引爆的危机,被刘义虎以果断、情理并重的方式,暂时化解。然而,三王叛乱的巨大阴影,依旧笼罩着整个帝国,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刘义虎知道,他必须立刻将此事密报凌风,同时,也要确保兄长能够真正稳住河间府,成为抵御叛军的一道坚实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