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华庆明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每一次从黏稠的泥淖中拔出腿,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犬吠声时远时近,如同索命的魔咒,紧紧缠绕着他。他不敢停,更不能停。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因失血和疲惫而阵阵模糊。他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朝着记忆中铁山堡的大致方向,拼命挪动。那柄夺来的腰刀,此刻成了他探路和支撑的拐杖,刀身上的血污早已被泥水冲刷得斑驳不堪。
“在那!别让他跑了!”一声厉喝从侧后方传来,箭矢再次“嗖”地射来,钉在他刚刚离开的泥地里。
华庆明一个趔趄,扑倒在地,险险躲过。他顺势滚入一丛茂密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沼泽植物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追兵的脚步声和咒骂声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猎犬用爪子扒拉泥水的声音。绝望如同沼泽的瘴气,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意志。他紧紧攥着怀中那块撕下的、绣着“华”字的衣角,这是他与铁山堡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
铁山堡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那块沾满泥污的碎布,静静地躺在桌案上,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
刘义虎性子最急,率先打破沉默,拳头砸在桌上:“还商量个鸟!凌堡主,咱们现在就点齐人马,杀进那鬼沼泽,把佘通天那王八蛋的老巢掀了,救出华先生!”
释武尊眉头紧锁,诵了声佛号:“刘施主稍安。救人如救火,贫僧亦心急如焚。然那毒沼乃天然绝地,瘴气弥漫,路径不明。我等贸然闯入,非但救不了人,恐自身亦陷其中,徒增伤亡。须有万全之策。”
李全忠相对冷静,分析道:“大师所言有理。华文书拼死传出信息,意在警示,而非让我等盲目冲动。当务之急,是确定他的确切位置和安危。是否可加派精锐哨探,携带防瘴药物,循着血迹和痕迹,小心深入接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风身上。他站在地图前,背影挺拔如松,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一边是生死未卜、忠心耿耿的部下,一边是刚刚缔结、亟待一场胜利来巩固的联盟,以及原定好的、关乎未来发展的大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着华庆明的生死。
良久,凌风缓缓转过身,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只是那冷静之下,压抑着汹涌的暗流。
“华文书,必须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同袍之义,重于泰山。若我凌风今日弃他不顾,他日还有何人愿为我铁山堡效死?”
刘义虎闻言,脸上露出赞同之色。释武尊也微微颔首。
“但是,”凌风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毒龙江水寨的位置,“攻打毒龙江的计划,不能变,更不能拖!联盟新立,首战必胜,方能凝聚人心,震慑四方。若因一方变故而延误全局,则联盟形同虚设,日后更难以调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地道:“因此,我们需双线并行!”
“云娜!”凌风喝道。
“在!”云娜踏前一步。
“你立即挑选十名最机警、最擅长追踪和野外生存的弟兄,由你亲自带队!带上最好的金疮药和所有能找到的防瘴解毒药物,即刻出发,沿东南方向搜寻接应华文书!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搜寻和接应,如遇大股敌人,不可恋战,以带回华文书为第一要务!我会让狗娃调集堡内斥候,在沼泽外围建立接应点,随时策应你们!”
“遵命!”云娜毫不迟疑,领命后立刻转身离去安排。
凌风随即看向刘义虎和释武尊,语气沉稳:“刘寨主,释大师,攻打毒龙江之事,按原计划,三日后拂晓发动!筹备工作即刻开始。救人之事,交由云娜。我等需以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告慰生死未卜的华文书,亦向整个北疆,宣告我联盟之威!”
刘义虎重重抱拳:“好!凌堡主有情有义,有胆有识!我万松林绝无二话!”
释武尊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分兵两路,仁至义尽,智勇双全。贫僧愿助堡主,旗开得胜。”
凌风的决策,既顾全了兄弟情义,又稳住了联盟大局。铁山堡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一部分力量如同敏锐的触角,伸向危机四伏的东南沼泽;另一部分则如同蓄势待发的拳头,瞄准了两百里外的毒龙江水寨。
而此刻,在阴暗潮湿的沼泽深处,华庆明终于挣扎着爬上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土丘,他回头望去,追兵似乎被一段复杂的水域暂时阻隔。他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块碎布系在了一根显眼的枯树枝上。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