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钟声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锯着阿尔金脆弱的神经。
“当——当——”
这绝不是凯旋的钟声。
凯旋的钟声应当是清脆、激昂、如同云雀冲破阴霾的;而现在的钟声,低沉、嘶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土腥味,那是丧钟。
教堂那沉闷、连绵不绝的钟声,不再只是哀悼的象征,它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凝重的空气,也切割着阿尔金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防线。
他怀揣着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步履蹒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针尖上,朝着钟声哀鸣的教堂走去。
越靠近,他的心就越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他看到的不再是零星的黑纱,而是成群结队、身着丧服的村民。
他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只有被巨大悲痛碾压过的麻木,以及无声流淌的泪水。
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感,如同瘟疫般在空气中弥漫。
阿尔金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一位面容悲戚的老人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皱起了眉,但他浑然不觉:
“老人家!告诉我!大家为什么要穿丧服?是……是巴黎的瘟疫太严重了吗?我父亲说我们在隔离,是为了避免感染……”
“瘟疫?”老人浑浊的眼球迟缓地转动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似乎与世隔绝的年轻人,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干笑,
“是啊……一场名为‘梯也尔’的瘟疫,一场名为‘背叛’的瘟疫!小伙子,你住在哪个世外桃源?塞纳河里漂着的尸体,多到把河水都堵住了,你却在问是不是瘟疫?!”
阿尔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勉强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在……您在开玩笑吧?我们……我们不是赢了吗?法兰西……伟大的法兰西肯定击退了那些普鲁士侵略者……”
老人像看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猛地甩开阿尔金的手,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教堂顶端的十字架,声音嘶哑而激动:
“赢了?谁告诉你我们赢了?!阿尔萨斯没了!洛林也没了!
就在那个我们拼死保卫的凡尔赛宫!就在那个象征着太阳王无上荣耀的镜厅里!
那个该死的普鲁士大胡子,他戴上了德意志皇帝的皇冠!
就在1月18日!他在我们的心脏上,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加冕!
这是法兰西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是刻在民族脊梁上的伤痕!”
“Non...”
阿尔金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倒退,脸色瞬间惨白得如同身后的教堂墙壁,没有一丝血色,
“镜厅……那是路易十四,是太阳王荣耀照耀之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让一个侵略者在那里……”
他语无伦次,信仰正在崩塌。
“荣耀?!”老人啐了一口唾沫,混浊的眼里燃烧着怒火,
“现在那里是梯也尔那个卖国贼和敌人握手签字的谈判桌!就在上个月!就在巴黎!公社的三万同胞……三万啊!
被他们所谓的‘政府军’像宰杀牲畜一样屠戮!血水浸透了街道,把这片土地都腌入味了!
醒醒吧,孩子!你记忆里的那个法兰西,在凡尔赛的镜厅里,在巴黎的街垒上,已经死了一次了!”
“Non… c‘est impossible, non !!!(不……这不可能,不!!!)”
阿尔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双膝一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泥泞的土地上。
他紧握的双拳,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捶打着地面,泥土混合着绝望的泪水四处飞溅。
家族的荣耀、父亲和兄长编织的胜利美梦、他对法兰西所有的信念与骄傲,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轰然炸裂,碎片扎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痛彻心扉。
他恨普鲁士人,恨软弱的政府,但此刻,他更恨欺骗他的家人。
“蒂埃里!马留斯!你们都在骗我!!把我像个傻子一样关在笼子里,演一出这种自欺欺人的戏码!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吗?!这比杀了我还难受!法兰西竟落得如此屈辱……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悲痛瞬间转化为焚尽一切的怒火与最恶毒的诅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头向着灰暗的天空嘶吼,声音因极度的恨意而扭曲变形:
“putain de thiers ! putain de william ! putain de bismarck !(去他娘的梯也尔!去他娘的威廉!去他娘的俾斯麦!)”
那滔天的恨意与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连周围悲泣的村民都被震慑,纷纷侧目。
那位老人默默地叹了口气,蹲下身,用枯瘦却有力的手,费力地将这个几近崩溃的年轻人从泥泞中搀扶起来,半拖半扶地,将他带进了那座布满黑纱、被无尽悲伤笼罩的教堂。
在这个苦难的年代,疯子和哭泣的人随处可见。
他缓缓伸出手,将阿尔金扶了起来。
“孩子,哭吧。哭完了,进来给这个国家默哀吧。”
……
【时光电视】前,一片死寂。
大雄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哆啦A梦圆圆的脸上满是凝重。
丽莎低下头,双手捂着胸口。
作为拥有法兰西血脉的后裔,虽然隔着几百年的时光,但那种国破家亡的屈辱感依然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她能感受到阿尔金此刻的绝望——那是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太残忍了……”丽莎轻声说道,“给他编织了一个天堂的梦,然后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坠入地狱。”
……
默哀持续了很久。
当阿尔金再次走出教堂时,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静得可怕的面孔。
那双原本充满激情、甚至有些神经质的眼睛里,此刻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走回了那个偏僻的农舍。
此时的蒂埃里正在后院,仔细检查并彻底摧毁那条通往巴黎的地道入口,以防被普鲁士军方或秋后算账的政府军发现,牵连家人。
农舍内,父亲马留斯正在修理一台也是利用未来人之书制造的【自动洒水器】,试图用忙碌来麻痹内心的焦虑。
听到门响,马留斯抬起头,习惯性地挤出那个别扭而慈祥的笑容。
“阿尔金,你回来了。”马留斯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语气故作轻松,“刚才去哪了?我看你不在床上。”
阿尔金站在门口,脸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屋里太闷,我去田里兜了风。”
“哦,哦,兜风好。”马留斯松了一口气,“现在的空气是不太好,多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快洗洗手,晚上我们吃炖菜。”
见父亲只字未提教堂丧钟的事,甚至还在努力维持着那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阿尔金在阴影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那一刻,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温情也熄灭了。
深夜,月光惨白。
劳累了一天的马留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发出一阵阵鼾声。
蒂埃里还在地道里忙碌。
阿尔金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来到那个藏着家族至宝的铁箱前,轻轻打开。
那本厚重的《未来人之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手指划过书页,最终停留在了一页复杂的机械图纸上——那是关于【简易时光机】的制作原理。
虽然大部分核心组件被“锁死”无法直接取出,但原理图和部分关键材料的转化公式还在。
“撕拉——”
一声极轻的脆响。阿尔金毫不犹豫地将这一页撕了下来,折好塞进怀里。
接着,他像一只冷静的幽灵,在屋子里迅速搜集着物资:
【开凿工具组合】、几瓶化学试剂、一些藏在罐子里的法郎,还有父亲珍藏的一把猎刀。
临走前,他找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借着月光,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行字:
“从今日起,阿尔金·谢侬已死。活着的,将是法兰西的复仇之魂。”
他将那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的信纸压在油灯下,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沉睡中仍带着忧虑的侧脸,然后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
天一亮,蒂埃里完成地道的销毁工作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马留斯惊恐万状的脸和那张冰冷的诀别信。
“阿尔金不见了!他……他留下了这个!”马留斯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他和蒂埃里拿着那封信,疯了一样在周围的荒野里寻找,但除了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什么也没剩下。
……
接下来的画面,变成了令人揪心的蒙太奇快进。
阿尔金乔装成一个落魄的流浪汉,混进了还未完全封锁的城镇。
他用所有的钱在《费加罗报》的报亭买下了一叠1871年1月的旧报纸。
他在报纸上疯狂地寻找着什么,最后目光锁定在一张版画上——凡尔赛宫镜厅,威廉一世众人的拥护下加冕称帝。
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那个日期上:1月18日。
随后,他在城外一片无人问津的茂密林地深处,利用【开凿工具组合】迅速挖掘并建造了一个隐蔽的洞穴基地。
他依靠打猎、用机器识别并采集野菜和蘑菇来补充体力,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制造那台简陋却致命的时光机以及定时爆炸装置上。
他四处搜寻,东拼西凑地搞来硫磺、硝石等原料,开始秘密配制炸药。
他是天才,也是疯子。
在仇恨的驱动下,这台简陋得令人发指、随时可能爆炸的“时光机”,竟然真的逐渐成型了。
……
“他到底要做什么?”大雄看着屏幕中那个长满胡渣、眼神狂热得像魔鬼一样的男人,感到一阵寒意。
查理的分析系统高速运转,电子眼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行为逻辑推演:结合他购买威廉一世登基报纸的行为,其当前极端心理状态,以及制造时光机和爆炸物的明确行动,可得出高概率结论——阿尔金·谢侬计划利用自制的时光机,返回1871年1月17日夜间。
目标是在凡尔赛宫镜厅提前安置大量炸药,等待次日(1月18日)威廉一世、俾斯麦、莫尔特克、毛奇等德意志高层、各德意志邦国君主及各国观礼嘉宾全部到场后,引爆炸弹,将镜厅顶部连同所有人一同埋葬。”
“什……什么?!”大雄吓得跳了起来,“把他们全炸死?那……那法国不就赢了吗?”
“笨蛋!哪有这么简单!”哆啦A梦脸色惨白,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流下,“如果他在那个时间点把这些人全杀了,历史就彻底崩坏了!这不仅仅是暗杀,这是在这个脆弱的欧洲火药桶上扔了一颗核弹!”
哆啦A梦语速飞快,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
“如果德意志的高层在法国领土上被集体炸死,德国非但不会瓦解,反而会陷入举国的悲愤和歇斯底里!继任者会为了复仇,发动不计后果的毁灭性战争!这会导致欧洲陷入长达几十年的无政府混战……
第一次世界大战可能不会在1914年爆发,而是会提前半个世纪,在1871年就全面爆发!
数以千万计的人将因此死去,现代文明的进程将被彻底打断!”
“这就是蝴蝶效应……”丽莎被吓到花容失色,“阿尔金爷爷,他想拉着整个世界陪葬!”
“不行!我们怎么可能让他这样乱来!”大雄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虽然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但这种做法绝对是错误的!”
“对!绝不能让他继续错下去了!”丽莎的语气斩钉截铁,眼中充满了决心。
“没错!必须立刻阻止他!”没有片刻迟疑,哆啦A梦迅速收起【时光电视】,带着众人走出【变色龙帽子】创造的隐蔽空间,按下机关将帽子缩小塞回口袋。
四人毫不犹豫地再次冲进时光洞口。
“目标时间:1871年1月17日深夜!地点:凡尔赛宫顶部!”
时空隧道的光怪陆离中,时光机引擎全开,向着那个决定欧洲命运的夜晚极速冲去。
他们必须在阿尔金完成他的疯狂计划之前,阻止这场足以撕裂时空连续性的巨大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