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蜈蚣爬行的窸窣声与甲壳摩擦岩石的刺耳噪音,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从幽暗的通道深处不断逼近,瞬间将篝火旁短暂的安宁撕得粉碎。
溶洞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温暖被冰冷的危机感取代。
首领——那位被称为“阿叔”的刀疤壮汉反应极快,低吼道:“女人孩子退后!猎队上前!堵住洞口!”
没有慌乱,没有尖叫,营地的幸存者们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纪律性。
妇女们迅速将孩童护送到溶洞深处几个天然形成的石龛后,
男人们则握紧了手中简陋却打磨锋利的武器,
无声而迅速地组成了三道交错的防线,扼守在通道出口最狭窄处。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长期与死亡为伴磨砺出的麻木与决绝。
凌霜和苏小婉也立刻起身,站到了防线侧翼。
星骸球体的流光稳定下来,悬浮在凌霜肩侧,进入了低功耗战斗模式,
虽然能量所剩无几,但精确的点射依旧能起到关键作用。
“地穴蜈蚣…是什么?”
凌霜压低声音问身旁一个紧握着骨矛、面色紧绷的年轻猎人。
“地底深处的掠食者,”
年轻人语速极快,眼睛死死盯着通道,“外壳硬得像铁,力气大,有毒。平时很少跑到这么靠近营地的地方…肯定是你们进来时留下的血迹或者气息引来的!”
他的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在这片绝望之地,任何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每个人都早已习惯。
就在这时,通道内的声响骤然加剧!
“来了!”
随着阿叔一声低喝,第一只地穴蜈蚣猛地从黑暗中窜出!
它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环节状的躯干覆盖着黑亮的甲壳,无数对步足飞快划动,
头部一对巨大的颚牙张开,滴落着散发着腥臭的毒液!
“刺!”
阿叔一声令下,最前排的猎人同时将手中的长矛狠狠刺出!
目标并非坚硬的背甲,而是蜈蚣相对脆弱的腹部关节和步足连接处!
“噗嗤!咔嚓!”
经验丰富的攻击取得了效果!
几只长矛精准地卡入了关节缝隙,虽然未能瞬间致命,
却成功地阻碍了蜈蚣的冲锋势头,让它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扭动起来!
然而,更多的蜈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通道中涌出!
它们无视同伴的挣扎,悍不畏死地冲向防线!
“第二队!顶上去!砍它们的足!”阿叔继续指挥,声音沉稳。
第二排的猎人手持石斧和磨利的金属片,矮身向前,
冒着被毒液和颚牙攻击的风险,奋力劈砍着蜈蚣的步足!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蜈蚣的甲壳坚硬,力量巨大,毒液腐蚀性极强,
不时有猎人被扫飞出去,或是被毒液溅到,发出痛苦的闷哼。
但幸存者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顽强地抵挡着怪物的冲击。
凌霜没有贸然加入近战混战,她的力量尚未恢复,社会学透镜却在高速分析着战场。
这些幸存者的战斗方式…充满了一种朴素的、基于生存智慧的规则感。
分工明确:长矛手阻滞,斧手破坏行动能力。
攻击弱点:避开坚硬背甲,专注关节和足部。
互相支援:绝不孤军深入,时刻注意同伴侧翼。
效率至上:不求华丽一击必杀,只求最有效地削弱、阻碍敌人。
这不仅仅是战斗技巧,这更像是一套在极端环境下自发形成的、用于最大化生存概率的行为准则。
“左侧第三只,颚下三寸,甲壳有旧伤裂痕!”
星骸冷静的声音在凌霜意识中响起,同时一道微弱的能量射线射出,
精准地命中了那只蜈蚣颚下不易察觉的弱点!
“噗!”那蜈蚣的动作猛地一僵,攻势顿减。
凌霜瞬间明悟,扬声补充道:“右侧第五只,扭动时第三节躯体下方露出软膜!”
附近的一名猎人闻言,毫不犹豫地一矛刺向那个方向,果然轻易刺入!
蜈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翻滚着失去了战斗力。
星骸的精准扫描与凌霜的弱点洞察,开始与幸存者们朴素的战斗规则相结合,效率陡然提升!
阿叔有些意外地看了凌霜和星骸一眼,但没有多问,只是更加专注于指挥。
然而,蜈蚣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通道深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防线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向后压缩,伤亡开始出现。
一个猎人被蜈蚣的颚牙咬住了手臂,毒液瞬间注入,他惨叫着倒地,手臂迅速变得乌黑肿胀。
旁边的人想救,却被更多的蜈蚣逼退。
“放弃他!守住阵线!”
阿叔的声音冷酷得近乎残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必要性。
在这种地方,为了多数人的生存,有时必须做出残酷的抉择。
这就是幸存者的另一条规则:必要时,懂得舍弃。
凌霜心中一震,看着那个在痛苦中逐渐停止挣扎的猎人,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这里的每一条规则,都浸透着血与泪的教训。
就在防线即将被突破的刹那,溶洞深处,那些原本躲藏的妇女中,几个年长者走了出来。
她们没有武器,而是双手合十,低声吟唱起一种古老而晦涩的歌谣。
歌声苍凉而悠远,带着一种安抚灵魂、驱散恐惧的奇异力量。
这不是攻击,而是…精神支援?
歌声笼罩下,前线猎人们疲惫的精神似乎得到了一丝振奋,动作变得更加坚定。
而那些地穴蜈蚣,在听到这歌声后,竟然出现了一丝烦躁和不安,攻击的势头微微受挫。
“是‘安魂曲’…”旁边的年轻猎人低声解释,眼中带着一丝敬畏,“只有几位婆婆会唱…能稍微干扰这些怪物的凶性。”
凌霜了然,这又是一条规则: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看似虚无的精神力量。
在猎人们的顽强抵抗、凌霜与星骸的弱点支援、以及“安魂曲”的精神干扰下,地穴蜈蚣的攻势终于被逐渐遏制。
当最后一只蜈蚣被数根长矛钉死在地上后,通道内终于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战斗结束了。
幸存者们默默地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将同伴的尸体抬到溶洞一角,用干净的布盖上。
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默与疲惫。
篝火依旧在燃烧,映照着他们沾满血污和汗水的脸庞。
阿叔走到凌霜面前,他的手臂上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在由人包扎。
他看着凌霜,又看了看星骸,目光复杂。
“你们…很不错。”
他最终开口说道,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那种洞察力…还有你这个…伙伴的精准,帮了大忙。”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凌霜平静地回答。
阿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营地,声音低沉:“在这里,活着不容易。我们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过去。但到了这里,过去的身份都没了意义。我们只有一条规矩——互助,才能求生。”
他指着那些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猎人,指着那些吟唱安魂曲的婆婆,指着那些分享着清水的妇女和孩子。
“不抛弃还能救的同伴,不浪费任何一点资源,不内斗,不放弃希望…这是我们用无数条命换来的规矩。”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凌霜身上,“你们既然来了,暂时安全了,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凌霜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理解这些规则背后的沉重。
在这个被神遗弃、被规则扭曲的绝境里,这些朴素的、基于最原始生存需求的规则,是这些幸存者能够维系至今的基石。
“我们明白。”
凌霜说道,随即看向依旧昏迷的雷烈,以及那两名跟随他们下来的、来自神像谷的信徒,“那他们…”
阿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吟了一下:“雷烈…等他醒了,看他自己的选择。至于那两个…”
他摇了摇头,“他们身上还有上面那种‘驯顺’的气息,需要时间…看他们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真实’。”
就在这时,负责在通道口警戒的人又发出了警示,但这次不是敌情。
“阿叔!通道里…有动静!好像是…活物,但不是蜈蚣!”
所有人都再次紧张起来,看向通道。
只见黑暗中,一个矮小的、有些畏缩的身影,搀扶着另一个更加虚弱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那是两个穿着破烂白袍的人——正是之前没有跟随凌霜他们进入通道、选择留在神像谷废墟中的另外两名信徒!
他们竟然也活了下来,并且找到了这里!
然而,他们的状态很不对劲!
脸上不再是茫然或恐惧,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潮红,眼神涣散,嘴角流着涎水,身体不停地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其中一人抬起头,看到溶洞中的篝火和人群,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渴望!
“光…热…生命…”
他嘶哑地低语着,挣脱了同伴的搀扶,如同野兽般朝着篝火、朝着人群扑了过来!
“拦住他!”阿叔脸色一变。
几名猎人立刻上前,试图制服他,
但那信徒却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力量,疯狂地挣扎着,撕咬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
“他被‘空虚’反噬了!”
之前吟唱安魂曲的一位婆婆叹息道,“长期依赖神像的‘赐予’,一旦失去,内心的空洞会被放大千百倍,变成吞噬一切的欲望…”
凌霜看着那疯狂的信徒,心中凛然。
这就是幸存者规则的另一面吗?
不仅要抵抗外部的怪物,更要时刻警惕内心被绝望和欲望侵蚀的危险?
维持内心的“真实”与“平衡”,同样是生存至关重要的一环。
猎人们最终勉强制服了那个疯狂的信徒,用坚韧的藤蔓将他捆了起来,但他依旧在不停地嘶吼、挣扎。
他的同伴瘫坐在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篝火依旧跳动,却仿佛再也无法驱散这地底深处,源自人心的寒意。
阿叔看着被捆绑的信徒,又看了看凌霜,声音沉重:
“看到了吗?这就是外面的‘恩赐’留下的毒。”
“在这里,我们不需要神。”
“我们只信自己,信身边的同伴,信手里握得住的武器,信心里守得住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