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孩儿的脸。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厚重的乌云便如同墨色的潮水,从天际线汹涌而至,迅速吞噬了整片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闷热与潮湿,蝉鸣噤声,树叶静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陈沉坐在窗明几净的阶梯教室里,教授沉稳的讲课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目光却频频投向窗外那愈发阴沉的天色。手机屏幕在他手边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定格在气象局发布的橙色暴雨预警上。
“S市大部分地区将出现短时强降水,并伴有雷暴大风……”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念头,清晰无比——杨梅。
他知道她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打工,按照正常排班,应该五点半结束。而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分。这场雨,看来是避不开了。她呢?她那个总是塞得满满当当、却唯独可能忽略雨伞的背包?她那双总是带着点迷糊,却又异常执拗的眼睛?
几乎没有犹豫,他点开了短信。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中午他问她午饭吃的什么,她回了一条“努力干饭”的信息。之后,便再无动静。他知道,她在图书馆工作时,总是很投入,常常会忘记看手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看到暴雨预警了,雨很大。你带伞了吗?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发送。短信的对话框静静悬浮。
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没有期待的回复提示音。
窗外的天空已经黑沉如夜,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撼动地面的惊雷。哗——!积蓄已久的雨水,如同天河决堤,狂暴地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陈沉的眉头蹙了起来。一种莫名的烦躁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他再次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杨梅的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无人接听。
为什么?是在忙?手机调了静音?还是……没电了?他知道她的手机有些旧了,电池续航一直不太好。
讲台上,教授还在不紧不慢地推导着复杂的公式。周围的同学或认真听讲,或偷偷刷着手机,或望着窗外的暴雨惊叹。只有陈沉,感觉自己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那部沉默的手机,和那个没有回应的名字。
他是陈沉。S市市长陈建国的独子。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是人群的焦点。无论是在机关大院,还是在精英云集的私立学校,抑或是如今这所国内顶尖的学府。他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光环,也像一层坚硬的壁垒。人们接近他,往往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敬畏、讨好、算计……他见得太多,也习惯得太早。
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予取予求,习惯了任何事情都在他的掌控和预料之中。对于女孩子,更是如此。从来只有别人等他、揣摩他的心思、担心惹他不快。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主动发出信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关心,却像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这种失控的感觉,糟糕透顶。
他又发了一条信息:
“雨太大了,看到回复。告诉我你的位置。”
依旧沉默。
焦虑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开始漫过理智的堤岸。他想象着杨梅被困在图书馆门口,望着瓢泼大雨束手无策的样子;想象着她或许试图冒雨冲回宿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甚至开始担心一些更不着边际的危险,比如路面积水、高空坠物……
各种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冲撞,让他坐立难安。他看了一眼时间,才四点十分。距离她平时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煎熬。
他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笔记本上留下的只有一片无意识的、杂乱的线条。教授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窗外的雨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构成了此刻他世界的全部交响。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终于,挨到了四点五十分。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陈沉已经再也无法忍耐。他猛地站起身,在教授和全班同学诧异的目光中,低声说了句“抱歉,有急事”,便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宿舍拿伞,就这么径直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暴雨如同厚重的帘幕,瞬间将他吞没。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顺着头发、脸颊流淌,浸透了单薄的t恤,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能见度极低,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路上的行人车辆稀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喧嚣的、无情的雨。
陈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迈开长腿,朝着图书馆的方向狂奔。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不在乎浑身湿透,不在乎狼狈,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杨梅,确认她的安全。
平日里步行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在暴雨中奔跑,显得格外漫长而艰难。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到图书馆那宏伟却紧闭的玻璃大门前时,时间刚过五点。
然而,预想中人群滞留的场景并未出现。大门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内部走动。门口的空地上,空空如也。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带着一身的水汽闯了进去。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立刻被他身上滴落的雨水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请问……”他拦住一位正准备离开的工作人员,声音因为奔跑和焦急而带着微喘,“今天在这里打工的学生,杨梅,她还在吗?”
工作人员被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时间,说道:“同学,图书馆因为暴雨提前一个小时闭馆了,四点半就清场结束了。工作人员也都下班了。”
四点半……闭馆……
如同一个炸雷在脑海中响起,陈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错过了。他冒着暴雨跑来,却扑了个空。她早就下班了?在他还在教室里焦灼等待的时候,在她手机可能已经没电的时候,她就已经离开了?
那她去了哪里?回宿舍了?还是……
他不死心,又冲到门口的服务台,询问另外一位正在整理物品的老师。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那……您知道杨梅,就是那个经常在这里整理社科书籍区的女生,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她带伞了吗?”陈沉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般的急切。
那位老师茫然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同学,没太注意。提前闭馆,大家走得都挺匆忙的。”
挫败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瞬间渗透四肢百骸。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空旷、华丽却无比冷漠的图书馆大厅中央,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发梢、下巴滴落。他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在暴雨中狂奔,结果却只换来一场空。
他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无力。
他再次掏出手机,屏幕因为沾了水而有些滑动不畅。他疯狂地拨打杨梅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回应他的,始终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不是无人接听,是关机。这意味着,她可能真的手机没电了。在他发出那些焦急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时,她根本无从知晓。
他像个无头苍蝇,在图书馆门口不大的屋檐下转了几圈,目光徒劳地扫视着雨幕,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明知不可能。他又冲进雨里,跑到图书馆侧面的自行车棚、附近的便利店、甚至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所有她可能避雨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暴雨依旧肆虐,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冲刷着他内心的焦灼,逐渐将其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刺痛感的挫败和……愤怒?
是的,愤怒。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的愤怒,对杨梅那部不争气的破手机的愤怒,甚至……对那个让他如此失控、如此失态的女孩,产生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怨怼。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女孩一样,时刻关注着手机,及时回应他的信息?为什么她总是这样,看似柔软,却有着一种让他无法掌控的、独立的轨迹?
他陈沉,S市市长的儿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何曾这样为一个女孩牵肠挂肚、冒雨狂奔,最后却像个小丑一样,被晾在原地,连她的踪迹都无处可寻?
那种强烈的、陌生的失控感和挫败感,几乎要让他发疯。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湿漉漉的墙壁上,冰冷的痛感从指关节传来,却丝毫无法缓解内心的狂躁。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雨水中喘着粗气,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路过零星几个撑着伞匆匆跑过的学生,都好奇而又畏惧地看他一眼,然后快速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直到浑身冰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理智终于一点点回笼。他意识到,在这里傻等和发怒毫无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图书馆紧闭的大门,以及那吞没了一切踪迹的茫茫雨幕,终于转过身,拖着沉重而冰冷的步伐,朝着宿舍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背影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孤寂和落寞。
而与此同时,在宿舍区的另一端,女生宿舍楼内。
杨梅正用干毛巾擦拭着只是微微沾湿的头发和裤脚。她确实因为图书馆提前闭馆而忙碌不堪,原本两个小时的工作量压缩到一个小时,她像只旋转的陀螺,整理书籍、回复咨询、协助闭馆清场,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等她终于喘口气,想起要看手机时,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已经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她借了同事的充电器,刚开机,一连串的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就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几乎全部来自陈沉。
从最初的询问“带伞了吗?”、“我去接你”,到后来的“你在哪?”、“看到回复!”,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焦急和担忧,让她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填满。
她连忙回复:
“对不起对不起!手机没电刚开机。图书馆提前闭馆,我刚刚忙完,已经回到宿舍了。你还好吗?雨这么大,你没出来吧?”
信息发送出去,她握着手机,忐忑地等待着。窗外是依旧狂暴的雨声,而她的心里,却因为那几十条未读信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像陈沉那样的人,会因为她,而流露出如此……失控的一面。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心头萦绕着浓浓的愧疚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他……是不是去找她了?在这样大的雨里?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而此刻,陈沉刚刚拖着湿透冰冷的身躯,走到宿舍楼下。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去看。他需要先处理这一身的狼狈和满心的狼藉。
直到他回到寝室,换下湿透的衣服,用热水冲刷着冰冷的身体时,那股萦绕不散的挫败感和怒火,才随着体温的回升,慢慢沉淀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拿起充着电的手机,看到了杨梅发来的那条信息。
“已经回到宿舍了。”“你没出来吧?”
看着这几行字,陈沉靠在浴室冰凉的瓷砖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一种极度疲惫的感觉席卷了他。
他出来了。他不仅出来了,还像个傻子一样在暴雨里狂奔,在图书馆扑空,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寻找,最后带着一身的冰冷和满腔的挫败,独自走回。
而她,安然无恙,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曾经为了她,如此狼狈不堪。
他该说什么?告诉她他做的这一切?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及时看手机?抱怨她那部该死的破手机?
最终,他只是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几个字:
“没事。你安全就好。”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上,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却感觉心底某个地方,依旧一片冰凉。
这场暴雨,冲刷的不仅是城市的尘埃,似乎也冲刷掉了某些他一直以来的理所当然,让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在一个女孩面前的,手足无措和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并非他的身份和过往经验所能掌控。比如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雨,比如一部没电的旧手机,比如……那个让他初次品尝到等待与焦虑滋味的,名叫杨梅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