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S市初春特有的、刺骨的湿冷,吹拂着杨梅略显凌乱的发丝。她手里捧着那三盒温热的、浸透着食堂阿姨无声善意的饭菜,脚步却不自觉地有些迟缓。从教师食堂到宿舍楼的那段路,此刻在她脚下,仿佛成了一条需要披荆斩棘才能通过的险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预演着回到宿舍后可能发生的场景,尤其是与母亲周丽华之间那场不可避免的、关乎去留与经济的主导权之争。
如果杨母强行让她回去,她该怎么说服她?
这个可能性极大。以母亲强势的性格和今天在客运站表现出来的态度,绝不会轻易放弃带她回家的念头。硬碰硬是下下策,只会激化矛盾。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让母亲难以反驳的理由。
一个念头迅速成型:就说没几天就开学了。
这是事实。寒假余额不足,返校的高峰即将来临。这个理由客观、中立,不带有任何对抗情绪。
紧接着,必须加上一个母亲最在意、也最能戳中她软肋的因素:来回路费费钱。
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母亲可能会有的反应——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心里开始快速计算往返车票的成本,与让她继续留下来“可能”赚到的那点钱进行对比。母亲一生精打细算,对“不必要的花费”深恶痛绝。用“省钱”这个理由来对抗她的“命令”,往往能起到奇效。
这个组合理由,看似顺从(承认快要开学),实则暗藏机锋(强调经济成本),是她能想到的、暂时稳住母亲的第一步。
然而,她知道,母亲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此。下一个问题,几乎可以百分百预见:
如果问她打工的费用,杨梅应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像一道隐藏在迷雾中的深渊,让她心跳加速。客运站一天一百五十元的实际收入,是她这几个月来最重要的秘密,也是她未来计划的关键基石。
该说实话吗?
这个选项仅仅在脑海中闪现了零点一秒,就被她毫不犹豫地、带着一丝惊恐地彻底否决。
不!绝对不能!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周丽华的控制欲,不仅仅体现在对行为的约束上,更深刻地体现在对经济资源的绝对掌控上。一旦让她知道自己一天能稳定收入一百五十元,一个月就是将近五千块!这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在母亲眼中,绝对是一笔“巨款”。
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说了实话,下一步,该压榨她的劳动力了。
母亲会怎么想?她一定会认为:既然你能赚这么多,那下个学期的生活费甚至学费,是不是都应该你自己负责了?她甚至会反过来算计,要求杨梅“上交”一部分工资,美其名曰“补贴家用”或者“替你存着”。以往家中但凡有点额外的收入,母亲总是牢牢攥在手里,分配权完全由她掌握。
凭杨母的尿性,估计接下来真的可能一分钱不给,包括学费。
这个预测,让杨梅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学费,那是一笔她目前绝对无法靠自己短期兼职承担的巨额支出。如果母亲真的以此为借口彻底断供,她面临的将不仅仅是生活拮据,而是实实在在的失学危机。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耐,都将失去意义。
绝对不能让母亲知道真实收入!必须将实际收入大幅降低,降低到一个让母亲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足以支撑独立生活、更不至于引发贪婪盘剥的水平。她之前随口说的“一天八十块”,虽然已经打了对折,但现在看来,或许还是不够安全?要不要再降低一点?六十?五十?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哪一个数字既能解释她的坚持,又不会引来觊觎。
想到这里,她这会又无比庆幸自己把这段时间存下的钱大部分存到银行里。 那个硬质的银行卡,此刻仿佛成了她的护身符。存进银行的钱,脱离了现金的形态,变成了一串安全的数字,母亲无法直接看到、无法轻易触碰。这是她为自己构筑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财务防线。
与之相对的是,她只留下一百多元放在宿舍。 这笔钱,是她预留的、看得见的“生存资金”,用于日常最基础的开销。
这个“大部分存银行,小部分留现金”的策略,在此刻显现出了其前瞻性和必要性。它像一道精心布置的迷魂阵,将真实的财力隐藏在了深处。
一个新的、更为大胆和具有策略性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
或者她应该先拿出宿舍一百多元这部分钱给杨晨,以此降低杨母的警惕性。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主动拿出一百多元,以“给妹妹压岁钱”或者“让妹妹买点喜欢的东西”的名义,交给杨晨。这笔钱,数额不大不小,既能显示出她“懂事”、“顾家”,又恰好与她声称的“一天八十块”、辛苦攒下一点钱的形象相符。
这样做,能达到几个目的:
第一, 主动示弱:表明她虽然打工,但赚的都是辛苦钱,攒下这一点非常不易。
第二, 转移视线:将母亲关注的重点,从她“到底赚了多少钱”转移到她“愿意为家庭付出”的姿态上。
第三, 降低戒心:一个手里只有一百多块零钱、还需要靠打工艰难维生的女儿,显然不具备“独立”的经济基础,更容易让母亲放松警惕,认为她依然在可控范围内。
第四, 情感绑架:通过对妹妹示好,间接软化母亲的态度,毕竟母亲最在意的就是杨晨。
用这一百多元,买个“安全”,或许是一笔划算的交易。虽然心疼,但与暴露真实存款和未来可能被无限压榨的风险相比,这点代价是值得的。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碰撞、成型。每一步算计,都源于对母亲性格的深刻洞察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与至亲之人相处,竟需要如此绞尽脑汁、步步为营,像在下一盘没有硝烟却关乎生存的棋。
但她没有选择。生活早已教会她,天真和软弱,换不来生存空间,只会让自己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手中的饭菜已经不再那么烫手,温度渐渐变得可以承受。她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让那份因算计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换上一种带着疲惫和些许期待的、符合“打工归来女儿”的神态。
宿舍楼的轮廓就在前方,那扇熟悉的窗户后面,等待着她的,将是一场考验智慧和意志的谈判。她握紧了手中的餐盒,像是握住了自己的武器和筹码,步伐虽然依旧沉重,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绝。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她都必须守住自己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脆弱的独立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