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如同一个循环,将306宿舍包裹在清冷与寂静之中。白天的喧嚣(尽管那喧嚣只存在于客运站和杨晨的抱怨里)褪去,留下的只有疲惫和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尴尬的平静。
照例, 一切仿佛都是前一夜的复刻。杨梅简单洗漱完,没有多在逼仄的水房停留,便照例去打了一桶热气腾腾的开水回来,放在宿舍中央,给杨晨和杨母使用。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两天,熟练得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不掺杂多余的情感,只是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然后,跟昨晚一样,她自己快速躺上了那张属于朱雨的、铺盖单薄的床,侧身面向墙壁,拉过那床显然不足以抵御寒意的薄被,将自己蜷缩起来,准备睡觉。她闭着眼睛,呼吸逐渐放缓,但紧绷的肩线透露着她并未立刻入睡,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构筑一个不受打扰的屏障。
而另一张床上,杨母周丽华却毫无睡意。身下女儿硬邦的床板仿佛时刻在提醒她这两日所见的一切,让她辗转难安。
她出来两天了。 当初那股夹杂着怒气、担忧和一丝想要重新掌控的冲动,驱使着她带着杨晨连夜赶来。她出来的时候就想着把杨梅带回去, 脑海里构想的画面是女儿顺从地(或者经过一番训斥后屈服地)跟她踏上返程的火车,一切回归到她所熟悉的轨道。因此,她并没有带多少钱在身上,只准备了最基本的路费和一点应急现金。再说,谁也不会随身把银行卡带在身上出门,尤其是在这种她认为“很快就能解决”的行程中。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沉重的闷棍。
杨梅的倔强超出了她的预料。那种用“诚信”包装起来的坚持,那种周到安排下隐藏的疏离,那种默默承受一切却毫不退让的韧性,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她那些惯用的、带着权威的命令和斥责,在这里,在这间冰冷的宿舍和女儿沉默的抵抗面前,全都失效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环境让她感到不适。太冷了,宿舍的暖气形同虚设,被子也不够厚实,她这两个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踏实,手脚都是冰凉的。她休息不好,身心俱疲。而且,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那份因亲眼目睹女儿处境而产生的尖锐愧疚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接受一场无声的审判。
还有现实的计算也在敲打她——马上要开学了。不仅仅是杨晨的开学,她自己也要回去做开学前的准备(如果她还在工作岗位上)。h州家里肯定也积攒了一些事情需要处理。继续留在这里,除了增加不必要的开销(她带的钱本就不多)和承受更多的心理煎熬,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带不走杨梅,这一点,在她看到杨梅清晨5点50分悄然离开的背影时,就已经清晰地认知到了。
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来时的那点决心彻底浇灭。一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她想回去了。
离开这里,回到她熟悉的、能够掌控的h州的家里。离开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离开女儿那无声却沉重的“控诉”。
黑暗中,她听着杨梅那边传来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或许只是假寐),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她必须说出来。趁着杨梅还未彻底熟睡,趁着这个夜晚还没有完全沉寂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有些突兀和干涩。她朝着杨梅床铺的方向,用一种尽量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语气,开口说道:
“梅梅,”她叫了女儿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明天……我带杨晨回去了。”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连一旁玩手机的杨晨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周丽华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着女儿或许会有的反应——一句挽留?一句“再多住两天”?哪怕只是一句客套的“路上小心”?或者,是如释重负的沉默?
她等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她听到了来自对面床铺的,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回应。
“嗯。”
只有一个字。杨梅嗯了一声后。
没有疑问,没有惊讶,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听到一句“明天天气不好”之类的寻常告知。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没有询问车次,没有叮嘱路上注意安全,没有表达任何关于离别的情感。仿佛母亲和妹妹的来与去,于她而言,只是一件与己无关、或者早已预料到的、无需多言的事情。
这一声“嗯”和随之而来的彻底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寒铁,轰然砸在周丽华的心上。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期待,也随之彻底粉碎。
她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只觉得浑身冰冷,那寒意,比S市冬夜的天气,更加刺骨。女儿用最简洁的语言,为她这次的兴师问罪之旅,画上了一个无比苍凉而又决绝的句号。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决定断供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悄然改变,并且,再也无法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