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于我而言,是煎熬与守护;于某些人而言,却是趁虚而入的“良机”。
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妈妈,生怕奶奶那伙人再来刺激她。
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候,我需要去打开水,需要去食堂买饭,需要回家取换洗衣服。
就是这些我不得不离开的短暂空隙,成了他们轮番进攻的时机。
后来我才从护士欲言又止的暗示和妈妈愈发沉默灰败的脸色中拼凑出真相——奶奶、外公外婆、舅舅,他们像约好了一样,轮番上阵,在我离开的间隙,对病床上虚弱的妈妈进行着精神上的狂轰滥炸。
奶奶的话刻薄如刀:“陆星妍,你别给脸不要脸!签了字,大家相安无事,你还是风家风光无限的状元娘!不签,我就天天来闹,闹到你女儿学校都知道她有个不守妇道的妈!我看她那国防大学还去不去得成!那些奖金拿不拿得稳!”
外公外婆则打苦情牌和亲情绑架:“星妍啊,算爸妈求你了……签了吧……女人家一辈子不就是图个清白名声吗?你守着连峰,大家都会念你的好……月桐以后也好做人……不然那些闲言碎语,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咱们沈家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舅舅的话更直接,充满了算计:“妹妹,你别犯傻啊!现在关键是稳住他们一家子!先把把钱和名声拿到手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先签了打发走那老妖婆再说!到时候你真有什么想法,还能被一张破纸捆住?”
威逼、利诱、恐吓、哀求……种种声音,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病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妈妈。
她刚经历急救,身体虚弱,精神更是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所有的软肋——我的前途、我的名声、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都被这些人精准地攥在手里,反复撕扯。
最终,在我某次去打水的间隙,妈妈颤抖着手,在那份冰冷的、写着“终身守节”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签下的,不是名字,是她后半生所有的可能性,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对情感最基本的渴求,是她用近乎自虐的辛苦换来的、一点点微弱的自主权。
她把它交出去,像交出自己的灵魂换得一纸平安。
我回来时,看到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声音嘶哑地说:“没事,累了。”
直到奶奶心满意足地拿着那份协议最后一次来“探病”,用胜利者的姿态假惺惺地说了句“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好好养病,以后安分守己,风家不会亏待你”之后,我才从她恶毒的炫耀中,明白了在我不在妈妈身边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血液逆流,几乎要再次失控。我想冲上去把那协议撕个粉碎!
妈妈却死死地拉住了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对我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哀求,还有一种深切的、让我心碎的认命。
“月桐……算了……”她声音微弱得像叹息,“妈……认命了。只要你好好的……妈怎么样都行……别再去争了……我们……争不过的……”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在妈妈这近乎绝望的哀求中,化作深深的无力感和噬心的痛楚。我抱着妈妈,眼泪汹涌而出。我们母女俩,像两只受伤的动物,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病房里,互相依偎着,舔舐着这无声却又鲜血淋漓的伤口。
出院后,妈妈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沉默了很久,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但某种决心,似乎也在这种极致的压抑中悄然滋生。
几天后,她郑重地和王姨进行了一次长谈,她向王姨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她这么多年的收留和照顾。
“王姐,饺子馆的活儿……我不能再干了。”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份协议我签了,但我不能真的一辈子困死在那里。月桐要去上大学了,我想……我想换个活法。离那些人远点,也离过去的影子远点。”
王姨先是吃惊,随即理解了妈妈的决定。她红着眼眶抱住妈妈:“星妍,我懂的!我也支持你!饺子馆永远都是你的家,你想回来随时回来!咱们姐妹的情分,断不了!”
最终王姨又找了两个会骑电动车的男员工,妈妈辞去了饺子馆的工作。
她没有具体说以后要做什么,但眼神里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开始重新闪烁起一点点规划未来的微光。或许是小本经营,或许是去另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找份工。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对那份强加给她的枷锁,做最后一点无声的抗争。
而我,收拾行囊,准备奔赴华安。
录取通知书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国防大学的校徽庄严肃穆。华安,爸爸曾经战斗过、牺牲的地方。那里对我而言,不再是遥远陌生的城市,而是承载着思念、责任与新生希望的应许之地。
我期待着那里的生活,期待穿上那身和爸爸一样的绿军装,期待在爸爸呼吸过的空气里,成长为他所期望的模样。
爸爸,妈妈为我牺牲了她所能牺牲的一切。
而我,将带着她的牺牲与期盼,踏上新的征途。
前方的路或许依旧充满挑战,但我知道,我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风雨的小女孩。
华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