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云州镇抚使衙门内外肃然。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的卫士沿街而立,一直从衙门口排到了长街尽头。
所有云州锦衣卫的高层将领,以及留守武平的边军将校,皆按品阶肃立两旁,气氛庄重而隐隐带着一丝紧绷。
钦差的仪仗终于出现在街口,礼乐声中缓缓行来。
为首者,正是礼部侍郎李文翰,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下颌微抬,带着京官特有的矜持与审视。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肃立的将领,尤其在那些身上还带着战场杀伐之气的边军将领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圣旨到——云州镇抚使陆沉接旨!”
唱喏声悠长,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陆沉一身崭新的镇抚使蟒服,越众而出,于香案前撩衣抱拳,声音清朗平稳。
“臣,陆沉,恭请圣安!”
“朕安!”
李文翰展开那卷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起来。
开篇自然是华丽辞藻堆砌的褒奖,将陆沉生擒顾随风、识破赵元启、再到奇袭武平、收复三城的功绩一一列举,极尽赞誉之能事。
“……忠勇贯日,智略绝伦,实乃国之干臣,朕心甚慰!”
跪在陆沉身后的林羽、叶峰等人,听到这里,胸膛都不由得挺起了几分,与有荣焉。
然而,他们心中也清楚,真正的关键,还在之后。
果然,李文翰话音微顿,语调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为彰其功,特赐:陆沉黄金万两,帛五百匹,灵玉百方,丹药百枚,加授‘骁骑尉’勋爵,世袭罔替。”
“另,荫其父为承务郎,母为安人,以示皇恩浩荡……”
赏赐之厚重,令人咋舌。
金银灵玉也就罢了,那“骁骑尉”的勋爵虽只是散官,却有了世袭的资格,更是恩及父母,这面子给得可谓十足。
就连旁听的不少官员将领,都暗自吸气,心道陛下对陆镇抚使当真圣眷正隆。
然而,李文翰的声音再次响起,内容却让所有深知云州局势的人心头一凛。
“……然,云州新复,疮痍满目,百废待兴。”
“当务之急,在于安抚流离,恢复生产,稳固地方,着陆沉专心民政,善加抚绥,务使百姓安居乐业,以固根本,此亦乃长治久安之策也。”
“另,南境防务,关乎国本,不可一日松懈。”
“尤其飞云关尚在敌手,宋虏败退,其心不死,必图反扑,为统一事权,协调各方,特设‘南疆行营总管’一职,总揽对宋战守机宜,统筹飞云关一线所有军事行动。”
“特着,大将冯闯,晋忠武将军,升任南疆行营总管,节制云州境内诸军,专司对宋战备。”
“云州上下,文武官员,皆需倾力配合,不得有误!望尔等文武和衷,共保边疆安宁。”
“钦此!”
南疆行营总管!节制云州境内诸军!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的心头。
林羽猛地攥紧了拳头,叶峰眉头紧锁,身后几位边军将领也交换着眼神,面露忧色。
这并非直接罢免陆沉的军权,他依然是云州镇抚使,掌管锦衣卫和部分边军防务。但这“行营总管”之位,权限极大,俨然在云州军事体系之上架设了一个新的指挥层级!
未来无论是防御还是谋划反攻飞云关,主导权都落在了这位空降的冯闯手中。
陆沉从能够独当一面、自主决策的方面大员,瞬间变成了需要配合他人、受其节制的下属!
这是阳谋!是更高明的分权与制衡!
既没有寒了功臣之心,赏赐丰厚,又巧妙地限制了其进一步扩张军功、培植势力的可能,将最引人注目的对宋军事指挥权剥离出去。
“臣,陆沉,领旨谢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沉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恭敬地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最寻常的封赏。
李文翰将圣旨交付到陆沉手中,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
“陆镇抚使,恭喜啊!陛下对您可是恩宠备至,此番封赏,着实令人艳羡。”
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
“冯闯将军乃沙场老将,不日便将抵达武平城设立行营。”
“日后这云州的战守大局,还需陆大人与冯总管精诚合作,方能不负圣望。”
陆沉起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叶峰,对李文翰淡然一笑。
“李大人一路辛苦。陆某身为臣子,自当谨遵圣命。”
“冯将军戎马半生,经验丰富,由他总揽对宋军务,陆某亦可安心治理地方,抚恤百姓。”
“还请李大人回禀陛下,云州上下,必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态度恭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文翰仔细打量着陆沉的神色,却只见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心中不由暗忖: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城府,难怪能立下这般功业。
接风宴设在镇抚使衙门大堂,觥筹交错,表面上气氛热烈。
李文翰带来的京官们与云州本地官员、将领相互敬酒,但隐约分成了两个圈子。
京官们自带一股优越感,言谈间不免提及京中风物、朝堂动向。
而云州这边的官员将领,则大多围绕着陆沉,即便敬酒,也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不少云州将领面露忧色,酒喝得有些闷,频频看向主位上始终从容、与李文翰谈笑风生的陆沉。
宴席散后,已是华灯初上。
书房内,只剩下陆沉与林羽、叶峰、孙阳等寥寥数名心腹。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房间里的气氛却比宴席上更加凝重。
“大人!朝廷这是什么意思!”
叶峰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弄个什么行营总管压在头上!冯闯那人谁不知道?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让他来总揽对宋军务,我们何时才能打回飞云关?这分明是怕大人您再立新功,功高震主!”
林羽相对冷静,但眉头也紧锁着。
“冯闯与朝中一些主张稳守的官员关系密切,由他坐镇,恐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只能被动防御。”
“朝廷这是用一顶高帽子,束缚住了大人的手脚,而且,‘节制云州境内诸军’这一条……日后我们调动兵马,若与行营方略不符,只怕会落人口实。”
“岂止是落人口实!”
站在一旁,一直阴沉着脸的孙阳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
“大人!他们这就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我们在前方浴血拼杀,死了多少兄弟?”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如今好不容易打退了宋狗,收复了失地,朝廷不说论功行赏,让大人您一展抱负,反而派个老朽来摘桃子、掣肘!”
“这口气,属下咽不下去!要我说,这劳什子行营总管,让他滚回京城去!云州是咱们兄弟用命打下来的,就该大人说了算!”
孙阳的话如同点燃了引线,让房间内的愤懑情绪几乎要爆炸开来。
连最沉稳的林羽,眼神中也闪烁起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