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灶房。
陆阿娇有些魂不守舍的用长勺搅动锅里的桂花燕窝粥,脑子里的思绪跟这锅粥一样乱腾腾的。
昨晚晕厥,今早醒了第一件事,便是用果酿漱口。
甜腻的果香混着微辣的酒气,味道十分浓烈,但却在她口中漱了十多个来回,才将北冥渊留在她口腔里的气息掩盖。
她知道,北冥渊强吻她不是因为爱。
而是因为和陆书婵被迫分开,体内的恶欲久久得不到释放,便将她当做陆书婵的替身纾解。
想起昨晚他强吻自己时那铺着摧毁欲的黑眸和掐在她脖颈上怎么也挣脱不了的强悍力道,她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耳边蓦地想起他邪佞的声音——
“因为我发现,比起夺了盛为谦心爱之人,更让我兴奋的是征服你这种看似乖巧无害,实则聪明难驯的女子。”
“所以,一开始她就想错了,北冥渊囚禁她,折辱她,不是因为要报复盛为谦,而是要征服她。”
思及此处,陆阿娇内心慌乱如麻,原来无论她嫁给盛为谦为妻还是为妾,北冥渊都不会放过她!
就像他说得那样,她逃不掉的!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招惹过北冥渊这个疯子,更不知道自己何时被他惦记上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北冥渊对她纠缠不休?
一定是她遗漏了某些关键的细节。
“娇娘?”虞氏刚进门就看到自家闺女拿着长勺站在锅边怔怔出神,任她怎么唤她也没个反应。
“娇娘想什么呢,粥都要熬干了。”
虞氏来到她面前,夺过长勺,将粥盛了出来,完事后,她用汤匙刮了刮锅底剩下的粥尝了尝。
“还好还好,没有熬糊。”做完这些,她才想起来灶房找陆阿娇的目的。
“娇娘,”虞氏叹了口气,目光凝着陆阿娇,语气不重,但神色是少有的严肃:“你给娘记住,陆乘风是你兄长,这点毋庸置疑,你千不该万不该怀疑他是旁人假冒的。”
“你知不知就因为你子虚乌有的怀疑,你哥哥拿刀划脸,毁了容!”
陆阿娇闻言,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抖,终是有了反应。
她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耷拉着眼帘,乖乖道歉:“对不起,娘亲,女儿再也不会像昨晚那般鲁莽了。”
听出她嗓子眼有几分酸涩,虞氏长叹一声,自知她心里也不好受,便不忍继续训教下去,只好语重心长的说道:“娇娘,云川虽与你是表兄妹,但过继的文书已在衙门盖了官印。”
“他就是你的至亲家人,是你出嫁背你上花轿的哥哥,记住,这世上谁都可以害你,唯独爹娘和他不会,像昨日的事,娘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陆阿娇咬了咬唇瓣,满心愧疚的点头。
虞氏:“不说这个了,娇娘,你爹爹让我问你,与你相好的人是谁?”
“你不是一直都在家中吗?何时与他认识的?又何时与他私定了终生?你之前不是一直心悦太子吗?”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接连砸了过来。
陆阿娇料到她会问起,吸了吸鼻子,嗫喏着唇瓣回道:“等时机成熟了女儿便事无巨细的告诉娘亲。”
“什么叫时机成熟?我可是你娘,你告诉娘,娘帮你把把关……诶,你去哪?”
“给哥哥送饭。”
……
陆阿娇提着食盒刚行至月门,就看到阿墨领着一位雪鬓霜鬟的太医从李鹜的房间出来。
阿墨见到她,立马规矩的行礼:“奴才见过四姑娘,这位是负责医治公子的王太医。”
陆阿娇垂眸福身,“娇娘见过王太医。”
省去多余的寒暄,她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我兄长脸上的伤如何了?”
说起这个,王太医和阿墨皆是露出不同程度的的凝重。
王太医抚须嗟叹:“公子脸上的伤长达两寸有余,老夫昨晚已用羊肠线将其缝合。”
“昨晚?”陆阿娇有些疑惑,“那王太医今早何故看望哥哥?”
阿墨心下思忖:当然是为了医治主上与野熊肉搏落下的伤。
可这事却不能让陆阿娇知道。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瞧了王太医一眼。
王太医心如明镜,回道:“是这样的,今早公子的伤口感染发炎,故而请老夫前来复查诊治。”
一听这话,陆阿娇眉梢顿时露出些许紧张,“伤口发炎了?严不严重?”
王太医熟练的回道:“有些严重,不过老夫都已经处理好了,只是这天气越发闷热,伤口易发炎感染,还望陆四姑娘多多叮嘱公子按时敷药。”
“这是自然,”陆阿娇说:“只是不知哥哥的伤何时能痊愈?”
王太医:“半月就能痊愈,只是即便痊愈,这疤也难以消除,日后必定会影响仪容……还望陆四姑娘做好准备。”
阿墨一向心直口快,只见他抹着眼泪,垂头丧气的说道:“公子长相本就不出众,如今又毁了容,怕是没有好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公子了,公子将来岂不是会孤独一生?陆四姑娘您说,公子他以后怎么办?”
陆阿娇心里本就对李鹜心存几分愧疚,如今再一听阿墨之言,这份愧疚瞬间高涨到了十二分。
陆阿娇握着食盒的手微微攥紧,内心又是愧疚又是忐忑。
那伤有多深有多严重,她昨夜全看在了眼里,不用王太医说,她也知道哥哥毁了容。
其不说是何其的疼,单说婚姻之事。
预知梦里,哥哥与一位妙龄女子成了亲。
哥哥因为她的怀疑自毁容貌,未来嫂嫂还会相中哥哥吗?
若是因此断了哥哥和未来嫂嫂的大好姻缘,那她岂不是成了罪人?
陆阿娇的心一点点坠入寒窑,现在她该怎么弥补呢?
北冥渊向来睚眦必报,昨夜暂且放过她,不过是看在哥哥的份上。
若哥哥因为脸上这条疤与她生了间隙,从而厌恶了她。
那时,北冥渊指不定怎么报复她呢。
她又该怎么办?
……
春时令,晨光斜射,花影照窗。
李鹜低垂着眼眸,看着铜镜里脸上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疤”。
不愧是鬼医呕心沥血多年研制出来的易容膏,就连被羊肠线缝合也看不出任何异样,便是触感也格外真实,实在惟妙惟肖。
也不知道他的好妹妹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正想着,一道细细软软的,似是黄鹂娇鸣的声音传来,“哥哥。”
光一声“哥哥”都能把人听得浑身骨头酥软,除了他的好妹妹,还能有谁?
李鹜侧眸一看,果然见陆阿娇拎着食盒绕过屏风朝他走来。
不同于以往的巧笑嫣兮,此时的小姑娘黛眉轻蹙,眼底盈光颤动,满是愧疚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哥哥……”想起昨晚自己对他的怀疑,陆阿娇有些窘迫,扭扭捏捏的问道:“你脸上的伤好些了吗?”
“妹妹无须担心,”李鹜声音早没了往日的中气,听起来格外虚弱,“哥哥皮糙肉厚的,受一点伤也无碍。”
话是这么说,可他却故意侧了一下头,将被毁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果然,看到这伤,小姑娘脸上的愧疚更浓了,几乎红了眼眶。
李鹜刚毅的唇角微微勾起,却在小姑娘望过来时,瞬息抚平。
“哥哥,”陆阿娇将食盒放在八仙桌上,依着他旁边坐下,不自觉的探出手来,想要抚摸他脸上的伤,可一想到会让伤口感染,便将手指打了个转,挨着伤疤虚虚落下。
伤口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鼻翼,黑乎乎的血痂黏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羊肠线,像是狰狞可怖的蜈蚣腿,将外翻的皮肉缝合在一起,十分触目惊心。
哥哥的脸异常的苍白,气息紊乱虚弱。
哪怕之前在破庙看他处理腰伤,也没有见过他这般狼狈。
血腥味和药味掺杂着在空中弥漫,她不敢想象,昨晚哥哥流了多少血。
都是她害得。
再开口,声音已然哽咽,“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