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反应。
那白玉雕像连衣角都没动一下,仿佛弥怒的声音只是山间的微风。
弥怒额角沁出一点细微的汗珠,但笑容依旧努力维持着,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归离原能有您这样的…力量加入,实乃幸事。
帝君为庇护此间生灵殚精竭虑,我等亦是戮力同心。
不知…朋友你如何称呼?”
他抛出了最基础的问题——名字,试图撬开交流那厚重的冰壳。
这次,他甚至特意在“帝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沉默。
只有山风拂过草木的细微声响。
镇渊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山岩的背景之中,化为永恒的寂静。
弥怒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归终大人最复杂、最沉寂的归终机自言自语。
回头瞥了一眼那几个躲在岩石后面探头探脑、眼神里已经从“看好戏”变成“同情”和“快回来吧”的损友,弥怒深吸一口气,决定使出点“交际手段”——
投其所好(虽然他不知道对方好什么),或者至少,表达善意。
他手腕一翻,动作流畅而带着一丝艺术家的优雅。
掌心岩元素力微光流转,凭空凝聚出一把造型古朴雅致、线条流畅的石壶和两个小巧玲珑、温润剔透的玉杯。
壶嘴里袅袅升起温润的白气,带着一丝清雅的草木香气(这是他从归终那儿学来的、用璃月特有清心茶调制的小术法,最能安抚心神)。
“此地山风清冽,朋友初来此地,不免…呃,需要适应?”
弥怒将一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清茶虚托着,用一缕柔和的、如同晨曦微光般的岩元素力轻轻推向镇渊的方向,玉杯稳稳悬浮在镇渊身侧不远的空中。
“此乃归离新采的清心茶,虽非仙露琼浆,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最能宁心安神,驱散…呃,旅途劳顿?”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开了所有可能刺激到对方的词汇,如“煞气”、“业障”、“杀戮”。
那杯散发着温润热气和草木清香的玉杯,悬浮在冰冷煞气的边缘,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对比——
生机与死寂的无声对峙。
这一次,镇渊终于有了反应。
他血红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如同精密仪器的镜头在调整焦距。
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杯悬浮的、散发着与自身存在格格不入的“生机”的茶水上。
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厌恶,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审视,如同在分析一件出现在战场上的、功能不明的未知物件。
就在弥怒心中升起一丝微末的、名为“有门儿”的希望火苗时,镇渊那冰冷的、如同金属摩擦在冰面上般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死寂,也瞬间冻结了弥怒那点希望。
“我无需能量补充。”
他微微侧过头,血红的瞳孔第一次正眼看向弥怒,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带着扫描生命体征和威胁等级的冰冷射线,要穿透弥怒的灵魂。
“此躯…无需‘清心’。”
他的视线短暂扫过弥怒指尖残余的微弱岩元素金光(那温和的光辉似乎让他感到一丝不适),又越过弥怒的肩膀,精准地落在那几块藏匿着夜叉们的岩石方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宣告既定程序。
“告知埃文斯塔…”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在念诵一个冰冷的指令代码。
“…契约开始。无事…勿扰。”
说完,镇渊再次转回头,恢复了那如同亘古磐石般的静默姿态,仿佛刚才的言语只是岩石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那杯悬浮的清茶,连同弥怒手中精心凝聚出的精致石壶,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空间力量碾过!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它们如同被投入了粉碎一切的虚空,化作最细微的、无色的尘沙,无声无息地飘散在空气中,连一丝水汽和茶香都没能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弥怒彻底僵在原地,伸出去虚托的手还凝固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碎裂,化作一片空白的尴尬和挫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那点岩元素辉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的“交际艺术”在对方绝对的冰冷逻辑和“勿扰”宣言面前,碎得比那杯茶还彻底,连渣都不剩。
远处岩石后,传来应达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噗嗤”一声轻笑,以及浮舍那低沉无奈、如同闷雷般的叹息。
伐难同情地摇了摇头,深蓝的眼眸中带着理解。
金鹏则依旧沉默地看着镇渊的背影,冷金色的竖瞳中,那份理解般的悲悯之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仿佛在无声地说:我懂。
弥怒默默地收回手,仿佛那手有千斤重。
他抬手抹了把脸,仿佛要擦去无形的灰尘和尴尬。
他对着镇渊静立的背影,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带着深深无力感的“告辞”手势,然后脚步沉重地、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挫败感,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走回了他的损友中间。
“怎么样?名字问出来没?叫啥?”
应达第一个凑上来,金红色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之前的幸灾乐祸被强烈的好奇取代。
弥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声音都带着疲惫。
“名字?他倒是说了个名字!但不是他自己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金发。
“他让我转告‘埃文斯塔’…说契约开始,无事勿扰!”
“埃文斯塔?”
浮舍四只眼睛都瞪大了,雷光在臂膀上闪烁了一下,充满了困惑。
“谁?没听过这号人物啊?归离原新来的魔神?还是帝君请的外援?”
他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伐难秀眉微蹙,清冷的声音带着思索。
“他对着帝君离开的方向说的…而且帝君离开前,他好像也提过这个名字?”
她回忆着镇渊最后对帝君说的那句“藏的够深”。
“等等!”
弥怒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抓住关键点,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其他四人。
“你们没注意到吗?他刚才称呼帝君离开时,叫的是‘埃文斯塔’!不是‘帝君’,也不是‘摩拉克斯’!”
“什么?!”
应达惊呼出声,随即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弥怒,又看看远处镇渊的背影,再看看帝君消失的方向,一脸震惊。
“他管帝君叫‘埃文斯塔’?!帝君啥时候换的名?我们怎么不知道?!”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疑不定。
浮舍也懵了,挠了挠头。
“埃文斯塔?摩拉克斯?帝君…改名了?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不像帝君的风格啊?”
他一脸茫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改名风波”弄糊涂了。
伐难相对冷静,但深蓝的眼眸中也充满了疑惑。
“从未听闻帝君有此名讳。摩拉克斯之名,承载契约与山岩之重,岂是轻易可换?此人…对帝君的称呼,实在诡异。”
她看向远处镇渊的身影,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金鹏一直沉默着,此刻冷金色的竖瞳微微闪烁,他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帝君之名,讳莫如深。”
他的意思很明确:帝君的事情,深不可测,或许这个“埃文斯塔”是帝君不为人知的某个身份或化名。
弥怒看着依旧如同磐石般静立、对他们这边的窃窃私语毫无反应的镇渊,又想起刚才那杯被瞬间湮灭的清茶,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下了结论。
“算了算了!这位‘老友’…我看我们还是把他当成帝君搬来的一座会动的、会说话的山,比较省心!至于名字…”
他摊了摊手,一脸认命。
“他爱叫帝君什么就叫什么吧,埃文斯塔就埃文斯塔,总比刚才完全不搭理人强点!”
他语气中的挫败感几乎要溢出来。
四位夜叉闻言,再次看向远处那道冰冷孤绝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疑惑、好奇、同情、无奈,还有一丝对帝君这位“老友”身上巨大谜团的不解,交织在一起。
归离原,似乎因为这位“埃文斯塔”老友的到来,变得更加…难以预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