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帮一夜覆灭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在整个清河县炸开了锅。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随着官府衙役抬出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尤其是赵黑虎那具魁梧却死状凄惨的尸身被证实后,恐慌与狂喜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县城的各个角落同时蔓延开来。
对于曾被黑虎帮压榨、欺凌的城西百姓与商户而言,这无疑是拨云见日,天降甘霖。许多人家里甚至偷偷燃起了鞭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庆。茶馆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位神秘“黑衣侠客”的英姿,尽管无人亲眼得见,却不妨碍他们将想象中侠客的形象勾勒得高大伟岸,剑眉星目,来去如风。
然而,在这股涌动的暗流之中,苏氏药铺却仿佛成了一座孤岛,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药铺照常开门营业,药材的清香依旧,只是门槛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眼神都带着探究、敬畏,甚至是一丝谄媚。他们打着抓药问诊的幌子,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柜台后那个沉静的少年。
陈澈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低着头,一手拨弄算盘,一手执笔记录,神情专注,仿佛窗外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有偶尔抬起眼帘时,那深邃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锐利,才让某些有心人心头一凛,不敢久视。
苏文谦应付着形形色色的来客,脸上堆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脊背却比往日挺直了许多。他心中明镜似的,黑虎帮的覆灭必然与陈澈脱不了干系。这少年,是一柄出鞘即见血的利剑,如今剑已拭血归鞘,锋芒尽敛,但那份无形中散发的压迫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心折。他既感激陈澈为药铺、为城西带来的安宁,又不禁为这少年未来的路途感到一丝隐忧。
最是心思细腻的,莫过于苏云袖。
她安静地坐在内堂,借着研磨药材的由头,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上。她的心跳,不似往日那般平和,总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想起他初来时的落魄,想起他挺身而出对抗雷豹时的“慌乱”,更想起那夜他浑身浴血归来时,身上那股洗刷不掉的、冰冷刺骨的气息。
那不是她熟悉的陈大哥。可偏偏,正是这个陌生的、危险的陈大哥,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守护了她和爹爹,守护了这片药铺的安宁。
一种混合着感激、崇拜、依赖,还有一丝莫名恐惧的复杂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远,像天边的云,抓不住,留不下。
这天夜里,药铺打烊后,陈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房修炼。他帮着苏云袖将晾晒的药材收回库房,两人默默做着活计,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陈大哥,”最终还是苏云袖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要走了吗?”
陈澈收拾药材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对上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舍。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苏云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这几日吧。”陈澈的声音很平静,“清河县太小,我的路,不在这里。”
苏云袖低下头,用力咬着下唇,不让眼眶里的湿意汇聚。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外面……危险吗?”她问,声音细若蚊蚋。
“哪里都有危险,也哪里都有机遇。”陈澈看着她纤弱的肩膀,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柔软。他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到她手中。
苏云袖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异香。
“这是我用一些药材配制的‘养元丹’,对你的身子有好处。每隔七日服一颗,温水送下。”陈澈解释道,这是他前两日用少量功德从系统兑换的、最适合温养体质的凡品丹药,“还有,我教你的那套呼吸法,务必每日练习,持之以恒,可强健脏腑,延年益寿。”
苏云袖紧紧攥着那包丹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泪光终于在眼眶中汇聚,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陈大哥……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想问他要去哪里,想问他还会不会回来,想告诉他……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哽咽,“你……一定要保重。”
陈澈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如同兄长般揉了揉。
“我会的。你也保重,照顾好苏掌柜。”
他的动作生疏而克制,却让苏云袖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了他一下,旋即又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退开,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和肩头残留的、温热的湿意。
陈澈站在原地,感受着怀中转瞬即逝的温软和那抹湿痕,久久不语。
窗外,月色清冷。
他知道,有些牵绊,已然种下。但前方的路,他必须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