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试炼三关终了,朝阳映得万剑坪一片灿金。
王如手执“外门魁首”玉牌,被人群簇拥在中央。杏眼弯成月牙,虎牙闪闪,鹿皮囊里却空得只剩最后一枚桂花糕碎屑。
她抬眼望向云台——
厉岚仍坐轮椅,青莲大氅裹住瘦削肩头,膝覆薄毯,白发被山风吹得微乱。
四目相对,少年抬手,以指抵额,向她遥遥做了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船长”礼。
王如鼻尖一皱,笑得越发嚣张,冲他比口型:“我厉害吧!”
……
收徒大典设在申正,万剑坪北,一座临时搭起的青玉高台。
天界山如今是“百废初兴”,却也正因如此,仪式格外隆重——凡天罡境以上,无论长老、护法、客卿,皆可登台收徒。
台基以剑木为骨,剑魄石为面,暗刻万剑朝宗纹。两侧立柱悬红绸,书:
“师者,传火之薪;徒者,执火之人。”
鼓声三通,谢疏亲自主持。他仍披墨氅,却换了一顶青玉冠,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数千弟子:
“外门试炼前三,可择师而拜;其余三十人,由诸位抽签。——开始!”
按照惯例,魁首优先。王如被请至台前,面向高台——
第一排,天罡十转太上长老三位,皆鹤发松姿;
第二排,天罡七转至九转各峰主、墨麟司、丹坊、剑律堂等长老,凡二十余人;
第三排,则是椋蕊、错华、曹旭等“年轻一代”天罡初转,虽境界稍逊,却战功赫赫。
再往后,才是地煞境执事、客卿厉岚身为少山主自然不在此列,而是坐在谢疏和姜沐之下。
王如却第一眼就找到他。
少年今日换了件素青长衫,领口绣一瓣小小青莲,苍白腕骨从宽袖里探出,指尖搭在膝上,正无意识地摩挲薄毯。
阳光落在他睫毛,投下一弯极淡的阴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安静得近乎谦卑。
谢疏循例唱名:
“外门魁首王如,可择一师而拜。天罡十转,太上长老叶知秋——”
鹤发老者抬手,含笑释放一缕剑意,如春风拂面,台下弟子齐声惊叹。
王如却摇头,声音清脆:“谢过长老,弟子已有心仪之人。”
台上一片低哗。谢疏似早有所料,眼底闪过笑意,继续唱:
“赤霄雷火阵守护,天罡六转,镇界史邢无赦——”
邢无赦抱戟而立,杀伐之意冲霄,如寒星坠雪。
王如再揖,仍摇头。
“星穹御史,天罡十转,陆长清——”
陆长清托青灯,温润如玉,向她微一颔首。
王如眨眼:“陆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可弟子仍不能选。”
至此,台上大人物们终于面色各异。陆长清却笑,抬手示意无妨。
谢疏声音拖长,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
“右护法,天罡三转,椋蕊——”
人群瞬间沸腾。椋蕊今日绛甲未着,换了一身束袖白衣,背弓而立,雪肤花貌,引得不少新弟子脸红。
她看向王如,眸色温柔。
王如却深吸一口气,看向厉岚——
“弟子王如,”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滚遍万剑坪,“愿拜地煞四转、少山西厉岚为师!此生此世,不换他人!”
万籁俱寂。
风过,红绸猎猎,像一面被骤然拉满的旗。
厉岚猛地抬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薄毯滑下膝弯亦不自知。
他张口,却发不出声,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一句“不换”狠狠撞碎,又滚烫地重铸。
谢疏沉默三息,朗声再问:“王如,你可知地煞与天罡之隔,如云泥——”
“弟子知道!”王如抬首,眸子亮得吓人,“可弟子也知,是谁在落雁湾,护我平安;是谁在断桥之畔,以身为盾,救我性命!”
她一步一句,走向高台末端,鹿皮囊在腰间拍击,像小小战鼓。
“弟子更知——”
“若我因境界高低而择师,才是辱了天界山‘剑修’二字!”
“剑者,唯心而已!”
少女停在厉岚轮椅前三步,掀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玉牌: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阳光正好,将她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高台尽头,像一柄刚刚出炉的剑,锋芒毕露,又滚烫灼人。
台上,姜沐第一个大笑,抱长枪转向厉岚:“小子,还愣着?接徒!”
错华“啪”地展开折扇,扇面墨麒麟栩栩如生:“恭喜少山主,得一佳徒!”
曹旭拍得厉岚肩骨作响:“小个子,没看出来啊!这么有魅力。”
陆长清托灯,温声:“小岚,你师父知道后肯定会开心的。”
椋蕊退后一步,以指抵额,向王如行了一个同辈之礼,嬉笑道:“他教不了你,你就来我这里。”
谢疏俯瞰全场,抬手,声音滚过松涛:
“准——王如入厉岚门下!自此师徒一体,荣辱共之!”
鼓声再响,各峰同贺。
厉岚终于伸手,指尖颤抖,却稳稳扶住少女臂弯,将她托起。
两人一般高,他苍白,她晒得微黑,却在同一束光里,影子重叠。
“我身躯残破,剑亦折翼。”少年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你可后悔?”
王如笑得虎牙闪亮,抬手,将厉岚的白发理顺:“怎么会呢?”
“师父,你忘了?——”
“我王如可是要成为剑仙的人。”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自己。”
“而且我相信,”
“终有一天,”
“你可以带我走到山顶。”
“让整个天下都知道——”
“有一对师徒天下无敌。”
风忽起,吹动少年白发与少女马尾,像两束不肯倒的旗,猎猎于万剑坪之上。
台下,数千弟子同时以指抵额,向高台末端那师徒二人,行山礼——
“恭喜——”
“少山主!”
声音冲霄,惊起山巅千只白鹤,振翅掠过朝阳,像一场逆飞的雪。
而青玉高台最末,轮椅之上,厉岚终于抬手,并指如剑,向天一举——
青冥出鞘半寸,龙吟清越,响彻天界山。
少年低笑,眸中倒映万里山河:
“我可以的。”
“我依旧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