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破云,落在擎穹峰顶时,整座山门正飘着细雨。
雨点像燃尽的白色纸钱,落在少年染血的睫毛上,瞬间化不开。
曹旭背着人,一步一个血脚印;椋蕊攥着厉岚的手,指节冻得发青,却死也不肯松开。
谢疏候在阶前,墨氅被山风掀起,像一面破旗。
他只问一句:“怎么样?还活着吗?”
陆长清点青灯照脉,灯焰刚触及厉岚腕间,便“噗”地灭成一缕青烟。
陆长清看着熄灭的青灯摇摇头,“情况很不好。”
寒冰石室。
三十六盏鎏金鹤灯同时点燃,灯油里掺了谢疏半数修为——真元如剥丝抽茧,顺着灯芯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座青莲状阵纹。
少年被置于莲心,胸口那个通透的窟窿边缘,已泛起死灰。
谢疏盘坐阵眼,双掌贴地,真气自尾闾倾泻,如雪崩入海。
每一丝真气渡出,谢疏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错华在门外守关,听见里面骨节寸寸爆响,像冬夜竹裂。
他想起谢疏的话:
“他是我天界山的命,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得将厉岚拉回来!”
丹坊库存被搬空的情景,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白玉架子上,一排排青花瓷瓶挨个倾倒,药香浓得呛鼻。
归元丹、养神丹、血莲生骨丹……流水似的送进石室,却在少年体内走不到一个周天,便化为死气溢出。
陆长清以银针封穴,针尾刚触皮肤,便被反震成齑粉。
谢疏红着眼吼:“再拿!把祠堂后面里那株‘千年青莲’也挖来!”
弟子们踉跄奔去,脚步踩碎满地碎瓷,咯吱作响,像嚼骨。
第十日,厉岚心跳停了三息。
谢疏以指为剑,划开自己胸口,取心血三滴,辅以诸多丹药,强行灌入。
真元化作青莲火,在少年心口灼出焦痕,终于换来一声微弱搏动。
而谢疏的修为,从“天罡六转”跌至“一转”,境界崩塌的异象,整个山上都看的清楚。
他却在笑,血顺着唇角滴在少年白发上,像雪中绽开朱砂梅。
“叶停云把未来押给你,我把天界山押给你……你若敢死,天界山就完了,这个天下也完了!”
王如每天蹲在石室门口,把鹿皮囊里所有玩意儿掏出来排兵布阵:
桂花糖、草蚱蜢、小乌龟……
她对着少年毫无血色的脸说话,说着说着就哭,哭完了再笑。
“你都不说你是天界山的少山主,不然我该多有面子啊,马上就是新人选拔大赛了,你能不能醒来。”
椋蕊看得心酸,却插不上话——她得守着右护法的尊严,只在深夜无人时,把绛影弓弦擦到发亮,泪才敢砸在弦上。
第二十五日,少年经脉终于不再继续崩坏,却也开始萎缩。
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像被抽干水分的藤蔓;指节凸出,腕骨嶙峋,皮肤薄得能透出淡白色骨影。
谢疏推门而入,手里多了一副轮椅——紫檀为骨,青木为轮,扶手嵌暖玉。
他把少年抱上去,动作轻得像捧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从今往后,你可要懂事一点别在让我们担心了。”
阳光透窗,落在两人一黑一白的头发上。
月末最后一夜,丹坊正式告罄。
陆长清把空药钵倒扣在案上,发出空洞一声。
她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山主,没有丹药了。”
谢疏却只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石门阖上,石室只剩一灯如豆。
他取出那枚“增元补益丹”——这是厉岚在三十六重楼以命换来,丹丸表面布满纹路。
谢疏以真元温养,送入少年口中,随后并指如剑,在自己丹田处一点。
“噗——”
丹药裂隙扩大,最后一股天罡本源化作青莲洪流,顺着经脉涌入厉岚体内。
谢疏头发落满肩头,眼角细纹蔓延至鬓边。
而少年胸口,终于浮现出第一丝血色。
……
朔日晨钟撞响。
厉岚终于睁眼,看见窗棂外一枝早梅,花期提前,红得灼目。
他试图抬手,却发现臂如枯藤,只抬起寸许,便无力垂落。
谢疏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温粥,坐到他身侧,舀一勺吹凉,递到唇边。
“醒了就把药喝了,天界山最近可是忙的不可开交。”
少年嗓音嘶哑:“……师叔,你的修为。”
谢疏笑,身躯被阳光映得耀眼:“还可以重新修回来,不用担心。”
厉岚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盖着的薄毯——毯下双腿细若孩童,膝盖处空荡得可怕。
他怔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越笑越大,笑得呛咳,血点溅在薄毯,像雪中红梅。
“还活着真好。”
谢疏任他笑,待咳嗽平息,才握住少年腕骨嶙峋的手。
“剑仍在,山还在。”
“厉岚,你只需记住——”
“从此往后,你每一次抬不起的手、每一次站不起的腿,都有人扶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王如再推门时,手里多了一枝枝条,光秃秃的。
她把它插在案头青瓷瓶,学着大人模样叉腰:“本船长命令你,马上好起来,看我如何夺取新生第一。”
少年看她,眸中倒映柳芽,像一湖春水。
“好。”
他轻声应,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剑。
剑律堂外。
谢疏推轮椅缓行,少年披青色大氅,膝覆薄毯,白发与谢疏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编织的画卷。
山道蜿蜒,所过之处,弟子们分立两侧,以指抵额,无声行礼。
朝阳升起,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到山门。
山门外,三十六重楼隐在云雾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少年抬头,目光穿过云海,落在那看不见的楼巅。
“师叔,我想练气。”
“好。”
“我想修——能坐着也保护人的剑。”
谢疏停步,俯身替他掖紧毯角,声音低而稳。
“那就修意,修气。”
风过,松涛如海。
少年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它化在掌心,像握住一轮新的太阳。
他轻声道:
“叶叔,你看见了吗?”
“这一次,我依旧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