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城外,夜雨初歇,河风卷着湿腥,像一条冰冷的舌头舔过瓦面。
城南“醉仙居”三楼的灯火却越烧越旺,映得檐角那面黑蛛旗猎猎如血。
顶层雅间,窗扉紧闭,十二扇屏风围出一个“回”字。
正北主位空着,左右各摆三张乌木交椅,椅背嵌着银蛛纹——那是蛛网“地”级六蛛将的席位。
此刻却只到了五人,余下一张椅面覆着黑绸,表示主人已殁。
“韩鸢的灯灭了。”
开口的是个女人,声音黏软,却带着倒刺。
她着绛红纱衣,腰束银链,链尾悬着一只空心玉蛛,蛛腹里燃着幽绿磷火——
“赤蛛”杜薰,六蛛将中唯一女子,擅毒。
“灯灭不过三息,连‘黑鸢’都未飞出。”
接话之人身高丈许,赤膊披铜甲,肩刺黑蛛图腾,说话声如铁锤撞砧——
“铜蛛”薛横,天生神力,一柄“千钧盾”防御惊人。
“韩鸢死了无妨,寒铁没到手,任务也失败了。”
西侧椅上的青衫文士摇折扇,扇面绘满细小蛛网,网心各缚一只飞虫——
“青蛛”陆怀秋,擅谋算,蛛网对外行动皆出其手。
“更糟的是,西炎大皇子已入信阳地界。”
北侧那位老僧单手立掌,念珠却由白骨雕成,每一颗都是婴儿指骨——
“白蛛”苦尘,昔日佛门弃徒,如今蛛网“地藏堂”首座。
“所以,‘上王’震怒。”
最后开口之人隐在灯影最暗处,声音轻得像锈针落地,却叫满屋烛火同时一矮——
“玄蛛”沈夜,掌蛛网刑杀,没人见过他真容,只知道他出现的地方,无人生还。
五人目光交汇,空气里像有无数细丝拉紧,稍一用力,便能勒断谁的脖子。
“上王有令——”
沈夜抬手,掷出一面黑玉令牌,“叮”落在桌心,蛛纹凸起,背面只刻一字:
【地】
“地级‘蛛将’亲出,取萧庭生人头。
——十日为期,不成,则六蛛将同坠‘万蛛池’。”
屋中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
薛横第一个起身,铜甲哗啦:“老子去撕了那皇子!”
杜薰掩唇娇笑:“撕?上王要的是‘无声无息’,你那一身铜臭,三里外就被人嗅到。”
苦尘低念佛号,白骨念珠喀喀作响:“贫僧可调‘地藏’三尸僧,扮作流民,近身一击。”
陆怀秋折扇一收,眸光冷锐:“沈兄有何高见?”
沈夜不语,只抬指一点黑玉令牌——
“这一次,我亲自去。”
五人神色同时一凛。
——玄蛛出巢,血雨必至。
……
同一刻,信阳水门外十里。
官船降半帆,缓缓驶入河道。
船头悬两盏灯,灯面绣金凰,羽翼翻飞,正是皇家徽记。
甲板两侧,持戟甲士钉子般列作双行,戟尖寒光与水波相映,一闪一闪,像两排长牙。
船舱二层,窗扉半启。
萧庭生披一件素青大氅,内着软甲。
他正俯身看案上地图,眉心一道浅褶,像被无形的线勒住。
“殿下,再往前三十里,便是信阳。”
说话的是亲卫统领裴江,三十出头,面白无须,左颊一道旧疤从眉尾划到嘴角,笑时亦带三分煞气。
“嗯。”
萧庭生以指轻叩图上“信阳”二字,声音低而稳,“让儿郎们换便甲,兵刃入鞘。我们这次是暗运军资,不是耀武扬威。”
“属下明白。”裴江拱手,转身欲出,又被叫住——
“信阳地界,可有异常?”
“回殿下——”裴江顿了顿,“半月前,蛛网暗桩调动频繁,蛛网恐有动作。”
萧庭生抬眼,眸色深似夜潮:“蛛网……是冲我来的。”
他低笑一声,指尖在剑鞘一滑,“正好,本王也想看看,是他们蛛网硬,还是西炎的剑利。”
“传令——”
“靠岸后,分三队:明队随本王进城赴宴;暗队护船,守货;死队散入街巷,若蛛网现身——”
他声音骤冷,“就地格杀,不必回禀。”
“遵命!”裴江领命而去。
舱门阖上,萧庭生独自立在窗前,河风透帘,吹得案角烛火乱晃。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父皇拍他肩说的那句——
“庭生,真正的敌人,未必在雁回山。”
少年皇子低声续完:“……也可能,就在皇城。”
……
酉时将至,残阳如血。
“醉仙居”金字招牌被最后一缕霞光照得发亮。
三楼,临窗雅座,两碟冷菜未动,一壶“火烧云”已见底。
厉岚以指摩挲杯沿。
王如啃着一条鸭腿,口齿不清:“听说大皇子马上就到信阳了。”
少年没接话,掌心摊着沈无咎给的锦囊。
“吃饱了就干活。”
厉岚起身,把银子拍在桌面,“先去下楼赎剑。”
……
掌柜早就知道厉岚来了。
二十多两银在柜台排成一列,灯影里闪着诱惑的光。
“哎哟,林公子可是赎剑的?”掌柜指着墙上的剑道。
厉岚指腹掠过剑脊,熟悉凉意顺着经络爬进心脏,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他“锵”地轻抽半寸,青辉泻了一桌,掌柜被刺得眯起眼,下意识后退半步。
王如笑眯眯托腮:“掌柜的,利息怎么算?”
掌柜笑道:“说笑小七爷亲到,岂敢多收?原银原剑,两清。”
说话间,偷觑少年——
那张脸仍平淡到乏味,可此刻映着剑光,却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剑,锋芒压得他呼吸发紧。
青冥归鞘,厉岚以布带横缚背后,灰氅一撩,转身下楼。
王如跟上,鹿皮囊在腰间晃,银铃细碎。
两人背影被灯火拉长,一挺拔,一轻盈,像两柄并肩的剑,走入夜色最深处。
……
街鼓三声,夜禁将临。
码头方向,忽有号角长鸣——
“呜——”
低沉,苍凉,像巨兽伸舌,舔过信阳城脊背。
厉岚脚步微顿,与王如对望一眼。
——大皇子到了。
——蛛网,也动了。
青冥在背,轻颤如龙吟。
少年抬手,把灰氅帽兜拉低,声音散进夜风:
“走,该去保护我们的‘客人’了。”
更鼓未绝,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