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警卫队员——基恩的话,如同最终宣判的槌音,敲碎了一切侥幸与幻想。本感觉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缓缓地、毫无缓冲地瘫坐在地上。粗糙的地板隔着衣物传来冰冷的触感,但他浑然不觉。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他们都变成了那些东西,对吗?”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确认,仿佛需要听到对方亲口说出那个最残酷的词语,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基恩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被击垮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军人的坚硬,也有一丝同为人类的怜悯。他沉默着,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无可挽回的事实。“我很抱歉,”他补充道,声音低沉,“但我让他们安息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亲手结束了本两位好友那介于生死之间的、可悲的存在,给予了他们作为“人”的最后尊严。
“安息……”本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无法理解其含义。然后,他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之间,整个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他蜷缩的身体里传出来,起初是低沉的抽泣,很快便演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汗水和灰尘,浸湿了他破损的裤腿。他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崩溃。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几乎麻木的意识。他想起小时候,卡洛斯为了帮被欺负的里恩出头,一个人对上了三个高年级生,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在傻笑。他想起升入高中那天,三人躲在学校的屋顶,分享着偷带来的啤酒,对着夕阳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兄弟,无论未来如何。他想起进入大学前的那个夏天,他们躺在草地上,看着星空,认真地约定,将来无论谁结婚、有了家庭,也绝不能让彼此的关系变淡,每个月至少要聚一次,像以前一样胡闹……
那些鲜活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画面,与最后决绝掩护他们的背影,与卡洛斯和里恩总是带着怯懦却又努力跟随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最终却定格在基恩那句“他们感染了”和“我让他们安息了”之上。所有的约定,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未来……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该死的病毒,彻底碾碎了,化为乌有。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个即将被核弹化为灰烬的鬼地方,背负着他们的牺牲,孤独地走向已知的、短暂的终点。
基恩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埋头痛哭的年轻人,没有催促,也没有更多的安慰。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握紧了手中的m9手枪,警惕的目光不时扫向四周,确保这片区域的暂时安全。他理解这种痛苦,在这场灾难中,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生离死别。有时候,痛哭是唯一能宣泄那巨大绝望和悲伤的方式。
过了好一会儿,本的哭声才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肩膀依旧在轻微地耸动。
基恩这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将本从绝望深渊中拉回来的努力:“你的朋友……卡洛斯,在他……彻底失去理智之前,托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本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膝盖间的头微微抬起。
基恩看着他那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他说……‘活下去’。”
活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芒,穿透了本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刺入了他几乎被悲伤填满的心脏。这是卡洛斯最后的愿望,是里恩用他们的生命为他换来的、带着沉重代价的嘱托。
本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向基恩。他的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悲伤和一种被这句话强行点燃的、微弱的光芒。
基恩迎着他的目光,正式地介绍自己:“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基恩。是驻防在这里的国民警卫队第四师的。”他试图用这种形式化的介绍,让气氛稍微回归到现实和行动层面。
本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肮脏的袖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动作有些粗鲁,仿佛想连同软弱一起擦掉。他哽咽着,声音依旧沙哑:“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不再沉溺于悲伤。卡洛斯的遗言像一记鞭子,抽打着他。他必须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基恩见本重新振作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指向桌子上那台军绿色的无线电,语气变得务实:“我已经和他们通过话了。汇报了这里还有幸存者,以及……可能存在的内部情况。”他省略了“内斗”或“危险人物”之类的词,但本从他之前的遭遇和基恩谨慎的态度中能猜到一二。
“指挥部同意,暂缓执行核打击,”基恩继续说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消息,“并且,他们会派一架直升机来接我们离开。”
直升机!撤离!生的希望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本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尽管身体因为疲惫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摇晃。“那我们需要干什么?”他问道,目光盯着基恩。
基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了二楼回廊的栏杆边,本紧随其后。基恩伸手指向商场外面,那片巨大的、停满了废弃车辆、此刻却如同感染者在开露天派对一般的停车场。
“我们需要在那里,”基恩指着停车场中央一片相对开阔、没有车辆阻挡的区域,“发射信号弹,为直升机标明降落点和我们的位置。”
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顿时沉了下去。停车场上的感染者数量,虽然因为之前的爆炸和尸体吸引有所变动,但依旧密密麻麻,如同蠕动的灰色地毯。要在那里发射信号弹,无异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所有感染者的感知范围内,并且会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显眼。
他看向基恩,眼神中充满了疑问和担忧。这几乎是一个自杀式的任务。
基恩读懂了本的眼神,他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和锐利,那是属于职业军人的眼神。“跟我来。”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三个字。
他转身,不再看楼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朝着通往商场内部更深处的方向走去。本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霰弹枪,深吸一口气,将卡洛斯的遗言和失去挚友的痛楚深深压在心底,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活下去,成了他必须完成的,最后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