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西安城的梧桐叶已染上大片金黄,风起时,簌簌落下,铺满青石街道。回春堂内,却暖意融融,药香与墨香交织。阿树授徒,并非填鸭式的灌输,而是重在启发与引导。他常将一株草药放在平安面前,不直接告知名称药性,而是让他看、摸、闻、尝(在安全范围内),自己去揣摩,然后再予以点拨、纠正,并引申至相关方剂与病案。平安也极有悟性,常在阿树点拨后,能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稚嫩却充满灵气的见解,师徒二人教学相长,其乐融融。
这日,阿树正在考校平安对《伤寒论》中几个泻心汤证的鉴别,孙延儒缓步踱入后院,手中拿着一封书信,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与远意。
“温小友,平安,”孙老招呼他们到石桌旁坐下,将信笺推到阿树面前,“这是老夫一位故交,如今在凉州(今武威)行医的师弟,赵守仁寄来的书信。你们看看。”
阿树展开信纸,平安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信中所言,并非闲话家常,而是详细描述了凉州乃至更西的甘州(今张掖)、肃州(今酒泉)一带,近年来颇多奇症。有牧民罹患一种“羊毛疔”,患者胸背出现红点,状如羊毛,疼痛钻心;有商旅感染“沙漠热”,寒热交作,如疟非疟,缠绵难愈;更有一种被称为“胡蛊”的怪病,症状离奇,当地医者多束手无策。赵守仁在信中感叹,西域地广人稀,医道不昌,面对这些与中原迥异的疾病,常感力不从心,希望孙老若有机会,能推举一二精通医理、勇于探索的才俊西行,交流医术,共克疑难。
信末,赵守仁还提及,丝路商道上,不仅流通着货物,也流传着来自波斯、天竺乃至大秦(古罗马)的奇特医药知识与药材,有些对中原未曾见过的疾病,或有奇效。
看完书信,阿树沉默良久,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苍茫的戈壁与雪山。平安则被信中描述的种种奇症异药所吸引,眼中充满了惊奇与向往。
“孙老,”阿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赵师叔信中所述,令晚辈想起先师曾言,医道如海,纳百川乃成其大。岭南瘴疠,关中杂病,河西奇症,乃至异域医药,皆是我辈需要认识、理解、乃至化用的‘他山之石’。晚辈……心向往之。”
孙延儒看着阿树,眼中流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他捻须叹道:“老夫知你志不在此。长安虽好,终是旧学渊薮,规矩方圆。而西域,地接胡汉,风气混杂,疾病亦多奇诡,正是需要你这等兼具扎实根基与开拓精神之人前往探索之地。赵师弟信中虽未明言,但其意已昭,盼有新人前往,带去新思路,亦带回新见识。”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一旁听得入神的平安:“平安,你既已拜师,可知学医不仅在于固守一隅,更在于博采众长?你师父若西行,你当如何?”
平安立刻挺直了瘦小的身板,大声道:“师祖,弟子愿追随师父,天涯海角,绝无怨言!弟子不怕苦,正想去见识见识那‘羊毛疔’、‘沙漠热’是何模样!”
孙老欣慰地点点头,对阿树道:“既如此,你二人便早作准备。西行路远,关山万里,不同于中原。需熟悉西北风土人情,了解沿途气候物产,更要准备一些应对特殊疾病的药材与方剂。老夫会修书一封与赵师弟,为你二人引荐。此外,回春堂库中,有些应对虫蛇、瘴疠、以及解毒的丸散,你们多带一些,有备无患。”
接下来的日子,阿树与平安的生活重心,悄然发生了转移。医术学习并未松懈,反而更加有的放矢。阿树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研读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西域地理、气候、民俗,尤其是疾病与医药的记载,哪怕是只言片语,也珍重地记录下来。他带着平安,更加频繁地出入西安城的胡商聚集区,观察那些高鼻深目的西域商贾,尝试与他们交流,了解他们家乡的常见疾病与用药习惯,偶尔还能买到一些来自远方的、形色奇特的干枯草药或药丸,回来后再与孙老一同研究辨析。
平安则负责整理行装,根据师父和师祖的指点,将各类药材分门别类,仔细打包,尤其是那些解毒、驱虫、防治风寒暑湿的成药,更是准备了双份。他还细心地将阿树的医案笔记、师徒二人的学习心得,以及那几本珍贵的孙老手稿,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以防路途风雨。
西安城的冬日,已然临近,空气中带着干冷的寒意。但阿树与平安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一团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之火,一团意欲以医术征服新挑战的昂扬之火。西行之意,已如离弦之箭,不可逆转。回春堂的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然落尽,枝桠直指苍穹,仿佛也在为他们指向那辽阔而神秘的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