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苏九的神魂本源是一席流光溢彩的顶级盛宴,那么他刚刚喂给“天书”的,就是一桶馊了七天七夜,混杂着地沟油和腐烂菜叶的泔水。
这本通体漆黑,自诞生以来便以吞噬纯净神魂与气运为生的“天书”,在“品尝”到这股庞大而精纯的“天道债务”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前所未有的反应。
“嗡——”
那片虚无的书页中心,原本试图吞噬苏九的黑色漩涡,像是被灌了一嘴滚烫的铁水,猛地一僵。紧接着,整本书开始剧烈地颤抖,发出一阵阵只在神魂层面才能听到的,尖锐而痛苦的嘶鸣。
书页上那些由天地法则构成的原始符文,此刻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地闪烁、碰撞、湮灭。它们试图解析、消化这股涌入的“能量”,却发现这根本不是能量,而是纯粹的“负资产”。
每一缕黑气,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罪孽,一段被强行扭曲的因果,一个充满了怨恨与不甘的灵魂碎片。
“天书”的演算阵法,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它就像一台配置顶级的超级计算机,被强行灌入了一段包含了无数逻辑错误的垃圾代码,瞬间宕机。
那股贪婪的、带有掠夺意味的冰冷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消化不良”的、虚弱的、混乱的波动。
苏九的手指依旧搭在那漆黑的书页上,感受着它的痛苦与挣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东西是个陷阱,也是个鱼饵。而现在,鱼饵被他玩坏了。
就在“天书”陷入混乱的同一时间,这座繁华都市的另一端,一栋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顶层,一间装修风格极简到近乎冷酷的办公室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龙。
一个身穿黑色定制西装,面容英俊,气质却阴鸷如鹰的男人,正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的墨玉扳指,扳指的表面,此刻正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
这是警报。
“观测到‘天书’苏醒的能量波动。”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房间角落的隐藏式音箱中响起。
男人缓缓转过身,他的一双眼睛,瞳孔竟是罕见的、近乎纯黑的颜色,看不到一丝光亮,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方位。”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初步锁定在城南老城区,南淮街一带。能量波动极其异常,正在进行数据分析……分析失败。”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卡顿,“接收到的能量频谱……并非纯粹的神魂之力,而是……高浓度的复合型业力聚合体。污染等级,极高。”
“业力?”男人眉头微皱,那张英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与厌恶交织的表情。
“天书”是何等尊贵的存在,是他们这一脉代代守护,用以筛选“天选之人”的圣物。它只会被最纯粹、最强大的神魂所吸引、所激活。怎么可能与“业力”这种凡俗的污秽之物扯上关系?
“具体点。”
“根据模型推演,相当于……将一百个背负血债的死囚,其临死前的所有怨念、罪孽、因果反噬之力,压缩提纯后,在瞬间引爆。”电子音的解释,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这种能量,足以在瞬间摧毁一个b级执行者的神魂领域。”
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激活。
这是亵渎。
有人找到了“天书”,非但没有被其选中,反而……把它当成了一个垃圾桶?
一股被冒犯的、冰冷的怒火,在他那双纯黑的眼眸中燃起。
“南淮街……”他走到一张巨大的、由光影构成的城市立体地图前,伸出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在城南那片密密麻麻的老旧建筑群上,轻轻一点。
“派遣‘影卫’三组。封锁南淮街周边所有灵脉节点,进行无差别神魂筛查。”
“目标?”
“一个能接触到‘天书’,并且能掌控如此庞大业力的人。他可能是一个疯子,也可能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怪物’。”男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找到他,或者找到所有与这股能量有过接触的人。我要知道,是谁,动了我的东西。”
“处理等级?”
“甲级。除了‘天书’本身,不留任何活口。”
“指令确认。‘影卫’三组,已出动。”
随着电子音的结束,办公室重归死寂。男人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脚下城市的灯火,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杀意流淌。
他布下的棋局,不允许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棋子。
……
南淮街,魏晋的卧室里。
苏九缓缓收回了手指。那本“天含书”,此刻已经停止了颤抖,安静地躺在木箱里,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板,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灵性波动。它被那庞大的业力撑得“昏死”了过去,没有十天半月,别想缓过劲来。
也就在他收回手指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几道无形的、带着窥探意味的“线”,从城市的不同方向,朝着这个小院延伸而来。
它们小心翼翼,如同黑夜中捕食的蜘蛛,悄无声息地探出自己的蛛丝,试图锁定刚才那股能量爆发的源头。
鱼儿上钩了。
而且不止一条。
苏九将“天书”盖上,把木箱重新推回床底。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房间中央,闭上了眼睛。
以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金色的涟漪,缓缓荡开。
这涟漪,便是“道场”之力。
它没有去攻击那些窥探的“蛛丝”,而是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寸空间。
院子里堆积的垃圾,墙角枯萎的绿植,房间里浓重的药味、霉味、死气……所有的一切,在被这金色涟d漪拂过的瞬间,其附着的“因果信息”,都被悄然抹去。
那些窥探的“蛛丝”延伸到小院外围,便齐齐一顿。
在它们的感知中,这里刚才明明是一个能量爆发的奇点,一个充满了各种混乱信息的漩涡。可现在,这里却变得一片“空白”。
就像一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突然被人用最高明的手段,将所有的墨迹都擦掉了,甚至连纸张的褶皱都抚平了,恢复成了出厂时的状态。
找不到任何痕迹。
找不到任何线索。
几道“蛛丝”在小院周围盘桓了片刻,不甘地退去。
做完这一切,苏九才睁开眼,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他走出魏晋的卧室,信步来到东厢房门口。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推门而入。
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药味和死气,已经散去了大半。虽然依旧简陋,却不再阴森。
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有新鲜的空气流淌进来。
床上的魏晚晴,已经坐了起来,身上披着一件旧外套。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已经重新汇聚起了神采。她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白粥。
一个穿着红袖章的大妈,正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你爸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过马路也不看车。还好只是骨折,医生说没伤到要害,住几天院就好了。”
“……你这孩子也是,病了这么久也不跟我们这些街坊说一声。要不是今天社区来检查卫生,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快不行了。”
“……喏,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张婶已经去菜场买排骨了,等会儿给你熬汤喝。”
看到苏九进来,大妈停下了话头,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找谁?”
魏晚晴也抬起头,看向苏九。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在她的记忆深处,仿佛有过这样一张脸,在她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出现在她的床前,为她吹熄了那七盏让她不得安宁的、绿油油的灯。
苏九没有回答大妈的话,只是看着魏晚晴,平静地问了一句:“饿了?”
魏晚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苏九说完,便转身离去,仿佛他进来,就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哎,这人谁啊?真奇怪。”张婶嘀咕了一句,又转头对魏晚晴说,“快喝,粥要凉了。”
魏晚晴端着碗,看着门口的方向,怔怔出神。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个年轻人转身离开时,她心里那块因为父亲车祸、自己大病初愈而悬着的大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就都没问题了。
……
夜色渐深。
市一院,住院部。
魏晋躺在病床上,虽然神魂依旧在承受着业力的煎熬,但得知女儿平安无事后,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他甚至能分出心神,去感受体内那股因果流转的玄妙。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
是三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的男人。他们走得悄无声息,如同三个融入夜色的影子。
为首的男人,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魏晋的身上。
“魏晋,南淮街算命先生。”他的声音,像是从冰块里挤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那本书,在哪里?”
魏晋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白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股不祥的恶意,此刻,就站在他的病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