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海,万里碧波之上,天光云影共徘徊。
骤然间,一股沉浑厚重、仿佛承载着大地之重的磅礴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于此方海域。
一道身影悄然浮现在半空之中,正是那龙首人身之人。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那纯正浩大的土系龙威如同无形的浪潮,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笼罩方圆千里。
刹那间,原本还算活跃的海面陷入了一片死寂。
潜游的鱼群僵直沉底,巡弋的虾兵蟹将鳞甲倒竖,瑟瑟发抖地匍匐在珊瑚礁石或深海淤泥之中,便是那些已开灵智、堪比气海境修士的低阶妖兽,亦被这源自生命层次的无上威严所慑,连一丝异动都不敢发出。
不过片刻功夫,下方海面如同被无形大手分开,一道曼妙的银色身影袅袅升起,正是银纱公主。
她依旧是那袭银纱法袍,身姿摇曳,绝美的容颜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盈盈笑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敖圭道友,”银纱公主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熟稔,“好久不见,妾身可是在此恭候多时了。”
敖圭那覆盖着土黄鳞片的龙首微微转动,熔岩般的瞳孔看向银纱,声音低沉如大地闷雷:“银纱道友相邀,敖圭岂敢怠慢?收到讯息便即刻动身。只是这极东之地实在偏远,纵使我借道归墟,几经周转,也耗费了不少时日才抵达此地。”
“辛苦道友了。”银纱公主微微屈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地非叙话之所,且随妾身入龙宫,我家龙尊已等候多时。”
两人化作一银一黄两道流光,瞬息没入深邃的海水之中,直抵那巍峨而森严的龙宫主殿。
大殿之内,亢金龙那庞大的白金龙躯依旧紧紧缠绕着中央那根高达百丈金柱之上。
“哼!”亢金龙鼻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声音如同雷鸣在大殿中回荡,“你们土龙一脉,当真是有意思得紧。明明早已背弃了龙族统御天地的古法,转而去修行那人族捣鼓出来的妖仙之道。既然已选择化形,追求那所谓的‘仙道正统’,为何还扭扭捏捏,保留着这龙首之貌?是舍不得你们真龙的身份,还是觉得这般模样更能唬人?”
面对亢金龙这毫不客气的嘲讽,敖圭那龙脸上并未见丝毫怒意,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缓缓开口道:“龙尊此言差矣。仙道煌煌,乃是当今寰宇正统。便是祖龙大人当年,亦是参悟天地五行相生之妙理,方能超脱而去,得证无上道果。我土龙一脉追寻祖龙足迹,修炼仙道,亦是秉承祖龙遗志,何来背弃之说?”
“祖龙大人乃是天生的五爪金龙,五行俱全,生而神圣!岂是你们这些后天分化的土龙一脉可以妄加比拟的?”亢金龙闻言,怒气更盛,龙躯微微扭动,引得那架海紫金柱都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整座龙宫的水灵之气都随之动荡起来。
眼见气氛瞬间紧张,银纱公主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劝解道:“龙尊息怒。敖圭道友不管怎么说,亦是真龙一脉,体内流淌着纯正的龙血。此番更是应我等之邀,远道而来相助,乃是我金龙海的客人。我们总不能失了礼数。”
那敖圭倒是依旧气定神闲,仿佛亢金龙的怒火与他无关。
亢金龙见他这般反应,熔金般的龙目中闪过一丝了然,冷笑道:“看来你们土龙一脉,不仅是模样学了人族,连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也沾染了个十足十。本尊如此说你,你竟能不生嗔怒,要么是心机深沉如海,要么……便是所图甚大!说说吧,你此次前来,总不会真是看在同属真龙一脉的情分上,或者仅仅是你们玉清道统对上清长陵的敌视吧?”
敖圭听到这里,那一直平静的龙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类似笑容的纹路,他坦然道:“龙尊明鉴,那我便开门见山了。不错,我自然不会白跑这一趟。我可以倾力相助龙尊,击败长陵仙门,甚至……助龙尊引动万顷海涛,水漫大地,成就龙王尊位!”
他话语一顿,那熔岩般的瞳孔骤然转向亢金龙盘踞的那根紫金巨柱,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其中的渴望:“但是,我需要龙尊大人的……这件伴生灵物!”
“什么?!”亢金龙先是一怔,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急而笑,声震整座龙宫,“哈哈哈!好!好胆量!你区区一个紫府八品的真龙,居然敢觊觎本尊的伴生灵物——这九品天地灵物‘架海紫金柱’!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恐怖暴戾的龙威自亢金龙体内爆发开来,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压向敖圭!大殿内的海水瞬间变得粘稠沉重,仿佛要凝固一般。
它那缠绕着金柱的龙躯微微弓起,鳞片翕张,俨然一副随时可能暴起发难的姿态!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紫府修士心神俱裂的恐怖威压,敖圭却依旧屹立原地,周身泛起一层凝实的土黄色光晕,将那磅礴龙威尽数抵挡在外。
他语气不变,沉稳说道:“龙尊何必动怒?且听我一言。您走的乃是上古神道法门,讲究的是统合一方天地灵气,成为神明,而后再借助契合的天地灵气,一举突破,成就龙王尊位。这‘架海紫金柱’虽是九品灵物,能助龙尊镇压、掌控金龙海水脉,但说到底,它并非龙尊成就龙王之位的‘必须品’。”
敖圭直视道:“只要我能助龙尊达成目标,成功扩张水域,使得金龙海疆域与灵气暴涨,龙尊借此契机突破龙王之位,届时,这‘架海紫金柱’对龙尊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并非不可割舍,不是吗?用一件未来可能不再必须的灵物,换取眼下至关重要的突破契机,龙尊以为,这笔交易如何?”
亢金龙那狂暴的龙威微微一滞,熔金般的龙目中光芒闪烁,显然敖圭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权衡。
扩张水域,晋升龙王,是他毕生所求。
架海紫金柱陪伴他无数岁月,固然重要,但若能以此换取梦寐以求的突破……
它巨大的龙目中光芒闪烁,盯着敖圭,语气依旧带着怀疑:“哼,你说得倒是轻巧。就凭你紫府八品的修为,纵然真龙之体强横,又能奈长陵如何?那邢无极坐镇长陵殿,手持纯阳仙宝,便是本王也不敢说能稳胜他。”
敖圭见亢金龙态度有所软化,心中一定,从容道:“龙尊所言极是。邢无极身为上清嫡传,紫府九品圆满,根基深厚,更有纯阳仙宝护身,若要击杀他,确实难如登天,便是击败,也非易事。但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自信:“我们的目标,并非一定要击杀或者击败他。只要能够破坏其道基,阻止他踏出那最后一步,突破内景,证道人仙……对我们而言,便已是巨大的胜利!”
“哦?”亢金龙和一旁的银纱公主目光同时一凝,紧紧盯住敖圭,想看他有何等手段,敢出此狂言。
敖圭也不再卖关子,龙爪一翻,一团被重重灵气禁制包裹的物事出现在他掌心。
那物事刚刚现世,甚至还未看清具体形态,一股极其污秽、阴邪、仿佛能玷污万物、侵蚀一切纯净本源的气息,便已透过禁制,隐隐散发出来!
这股气息是如此的不祥与令人作呕,使得习惯了浩瀚水灵与纯正龙威的亢金龙和银纱公主都不由自主地眉头紧皱,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抵抗这股无形的侵蚀。
“这是……‘九幽秽土’?!”亢金龙熔金般的瞳孔骤然收缩,认出了此物的来历,声音中带着一丝惊疑。
此物乃是极阴之地,汇聚万载污秽之气与怨念,方能孕育出的邪异土系灵物,对于纯阳根基,有着极其可怕的克制与污染效果。
“龙尊好眼力。”敖圭肯定道,“正是七品灵物——九幽秽土!其内蕴含至阴至秽的土灵之力,专破各种纯阳根基。只要我们能设法,将此物打入邢无极体内……哪怕只有一丝!虽不足以取其性命,但足以污损其苦苦修持的纯阳道基,坏其五行圆融之境!”
他语气斩钉截铁:“届时,道基受损,纯阳不再,他邢无极便是天赋再高,底蕴再深,也绝无可能再凝聚纯阳,开辟内景!道途……就此断绝!”
亢金龙巨大的龙首低垂,瞳孔中光芒急剧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良久,它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即便……即便你能以此法暗算邢无极,阻止他突破。但那长陵仙门的‘九天十地归元锁灵大阵’尚在,凭借此阵,他们依旧能固守山门。本王想要水漫大地,扩张海域,仍是难如登天。”
敖圭闻言,龙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之色:“龙尊莫非忘了?我乃土龙!虽修行玉清仙法,但天生的大地亲和与龙族神通犹在!于大地之上,移山填海,改易地脉,本就是我之擅长!”
他看向西方,仿佛目光已穿透重重海水,落在了那蜿蜒的潜江之上:“听闻龙尊之前欲引动潜江水脉,里应外合,却被长陵弟子破坏。此事若交由我来办,让那潜江水脉悄然改道,……并非难事!”
“届时,潜江改道,水势倒灌。再配合龙尊您引动的万顷海涛,内外夹击,水漫晋元,淹没长陵山门根基之地……纵使他大阵再强,失了地脉之利,又能支撑几时?扩张海域,自然水到渠成!”
听到这里,亢金龙不得不承认,敖圭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极高!
银纱公主见状,适时上前,轻声道:“龙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若真让那邢无极突破成功,以其杀伐果断的性格,我金龙海基业定然不保!可若是按兵不动,即便邢无极无法突破,以长陵如今的实力,我们也难以灭之,难道还要像过去千年那样,继续无休止地对峙、消耗下去吗?敖圭道友此计,乃是我金龙海破局之关键!”
亢金龙巨大的龙躯在架海紫金柱上缓缓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目光扫过一脸平静却目光灼灼的敖圭,又看向身旁美眸中充满期待的银纱,最终,那翻腾的怒火与权衡的挣扎,渐渐化为一种决断的冰冷。
它缓缓抬起头,龙目锁定敖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本王可以答应你!事成之后,这‘架海紫金柱’,可以给你!”
但它话锋随即一转,带着龙族之主的霸道:“但是,必须是在你助本王水漫大地,金龙海疆域成功扩张之后!若你做不到,或者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致使计划失败……这东西,你休想染指分毫!”
敖圭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毫不意外地点头:“自然如此。若不能助龙尊达成夙愿,敖圭又有何颜面索取报酬?龙尊尽可放心。”
这时,银纱公主仿佛又想起一事,秀眉微蹙,开口道:“敖圭道友,计划虽好,但长陵仙门周边,尚有玄冥、厚土二宗与其同气连枝,互为犄角。若我金龙海大举进攻,他们恐怕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前来援手,恐生变数。”
敖圭闻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无妨。此事交予我便可。我玉清一脉,如今把持天下秩序。此番我等与上清长陵一脉之争,乃是玄门正宗内部道统之争,岂是玄冥、厚土那等旁门左道,有资格插手置喙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届时,我自会亲自前往‘告诫’他们。若他们识相,便该紧闭山门,如若不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