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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无边无际的海。

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用它那永恒的、温柔中带着残酷的力量,轻柔抚摸着金黄色的沙滩。那声音,“哗——哗——”,舒缓而有节奏,像极了母亲在摇篮边哼唱的古老歌谣,带着一种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的魔力。

但这安宁,对李不言而言,却更像是一种尖锐的对比。

这让他想起黑水沼泽。那里没有声音,只有死寂。连风都带着腐烂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生命本身都在那里悄然流逝。

那里是消亡。

而这里,是生命。

极致的生命。

咸湿而略带腥味的海风,不再是沼泽里那令人作呕的瘴气,它带来了海洋深处最原始的气息,捎来了远方海鸟自由翱翔时的清越鸣叫,更重要的,是带来了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的烟火气息。

这气息,让他那颗在黑暗中浸泡太久、几乎冰冷僵硬的心,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但也仅是一丝。

李不言沿着蜿蜒的海岸线,踏着柔软而潮湿的沙地,默默地向南行走。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去,仿佛他从未来过。

他需要一个港口,一个能够扬帆出海、通往深海的港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让他弄到一条可靠船只的地方。

船。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条船。

一条能带他离开这片是非之地,驶向那迷雾重重,却又可能藏着一线生机的“外面”的船。

他怀中的银钱所剩无几,叮当作响,羞涩得可怜。但这并非最主要的障碍。钱财,有时可以偷,可以抢,可以换来很多东西,但有时,它也是最无用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与追踪。

沙蝎帮的狠辣、影楼的诡谲、还有那隐藏在迷雾之后、势力庞大得令人心悸的“上面”……这些势力,就像附骨之疽,绝不会因为一片沼泽的阻隔就轻易放弃对他的追索。

他们像是黑夜里的猎犬,嗅觉灵敏,耐心十足。

任何一点疏忽,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泄露的眼神,一次多余的停留,都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最终惊动潜伏在深处的庞然大物。

所以,他必须像影子一样,融入这海岸,然后消失在海里。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夕阳已开始将天际的云彩染上一抹瑰丽的橘红,像少女羞怯的脸庞,又像壮士喋血时的最后一抹辉煌。

当他绕过一处怪石嶙峋、长满耐盐碱灌木的海岬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小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渔村,如同羞涩的贝壳,静静地躺在海湾的怀抱里。

几十间简陋却结实的木屋或竹屋,依着平缓的沙坡高低错落地搭建着。它们没有精雕细琢,结构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却透着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朴素的智慧。它们不是征服,而是依存。

屋前空地上,架设着许多竹竿,上面晾晒着修补过的、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棕色渔网,如同巨大的、沉睡的蜘蛛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像是命运的棋盘。

几艘不算大的、饱经风霜的木质渔船,此刻正静静地搁浅在潮水线附近的沙滩上。船底附着着些许贝壳和海藻,诉说着它们与大海搏斗的历程。它们随着每一次潮水的涨落而轻微晃动,仿佛在沉睡中呼吸,积蓄着下一次出航的力量。

此时已近黄昏,村中几处屋顶的烟囱里,开始冒出袅袅的、笔直的炊烟。那烟,是活的,带着燃烧木柴特有的烟火气,混合着煮海的咸味以及淡淡的、诱人的饭菜香。

隐约间,能听到孩童们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那笑声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以及妇人们倚着门框,拖长了音调呼唤家人归家吃饭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吆喝声。

“狗娃——回来吃饭喽——”

“阿牛他爹——天快黑透啦——”

这声音,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网住了这黄昏的渔村。

这个名为“望潮”的小渔村,看起来是如此闭塞、安宁、与世无争,仿佛独立于外界的纷扰之外,自成一方天地。

这正是李不言此刻最需要的、理想的临时落脚点。

太繁华的地方,眼线太多。太荒凉的地方,无法获取补给。这里,刚好。

他轻轻压低了头上的斗笠边缘,将那原本就遮挡了大半面容的阴影,拉得更低。

同时,他将周身那若有若无、却足以让敏锐者感到刺痛的凌厉气息,彻底收敛、内蕴。

如同宝剑归鞘,锋芒尽藏。

他调整了一下步伐,让肩膀微微垮下,让脚步带上一点长途跋涉后的虚浮与沉重。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经历了风霜雨雪、只想找个地方歇脚的旅人,身上只剩下疲惫与风尘。

他缓步走进了这片宁静的村落,像一滴水,试图融入这片海。

但他的出现,终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涟漪。

几个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夕阳最后的光线,灵巧地穿梭引线、修补渔网的老渔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那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抬起头。

他们用那双被海风与岁月侵蚀得布满皱纹、却依旧清澈如海水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外乡人。

他们的目光是淳朴而直接的,带着常年与大海搏斗留下的、仿佛被海水和阳光反复浸染过的黝黑肤色,以及深刻如刀刻的纹路。那目光里,只有对未知来客最纯粹的好奇,并没有江湖人那种惯有的警惕、审视或精明的算计。

大海教会了他们坚韧,也教会了他们简单。他们的对手是风浪和鱼群,而不是人心。

李不言径直走向那个看起来年纪最长、头发胡须皆已花白如雪、脸上沟壑纵横却面容显得颇为慈和的老者。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数,用尽量平和、不带丝毫锋芒的语气问道:“老丈,打扰了。在下是行路的旅人,想向您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能出海远航的大船?或者,哪里能雇到一条结实些的小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被海风呛到的旅人。

那老渔民闻言,放下了手中那磨得光滑无比的木质梭子,那梭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在粗糙的裤腿上擦了擦手,像是要擦去上面的岁月和风霜。他上下仔细看了看李不言这一身灰衣斗笠的行头,摇了摇头,用带着浓重海边口音的官话说道:

“后生仔,你要出海?远海?”

他伸手指了指沙滩上那些随着潮水轻轻摇晃的小舢板,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告诫:“我们这‘望潮村’,祖祖辈辈都是靠这些小舢板,在近海撒网捕鱼,混口饭吃。这点家什,可去不了远海。那外面风大浪急,暗礁漩涡无数,太危险喽。”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海风吹打过的礁石,沉甸甸的。

旁边一个正在编织鱼篓、面色黝黑发亮如古铜的壮年渔民也抬起头,插嘴道,声音洪亮得像海螺号:

“老海叔说得对啊!后生,你不是我们跑海的人,不知道厉害。远海不光有要命的风暴,还有神出鬼没的海匪!凶得很!前些年,我们村东头的阿水兄弟,仗着自己水性好、技术高,想多打点鱼卖个好价钱,把船开远了点,结果……唉,就再也没回来,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

他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的是真切的惋惜和后怕的神情。大海给予,大海也夺取。这是渔民的宿命。

李不言心中微沉。

若无法从此地直接获得船只,去往那“龙门港”恐怕又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人多的地方,就是江湖。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远离江湖。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如同古井无波,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他继续询问道:“多谢二位提醒。那不知附近较大的港口在何处?比如,那些通往南洋、有商船往来的码头?”

那被称为老海叔的老渔民沉吟了一下,抬起满是老年斑和裂口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南方,那手臂干瘦,却仿佛蕴含着与大海搏斗一生的力量:

“沿着这海岸,再往南走,差不多百十里地,倒是有个‘龙门港’,听说那里码头很大,有那种好几根桅杆、能跨海航行的大商船来往。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表情,像是提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里人多眼杂,龙蛇混杂,各路人马都有,乱得很呐,可不是我们这种小村子能比的。”

他再次看了看李不言风尘仆仆、似乎独身一人的样子,好心劝道,语气真诚:“后生仔,我看你斯斯文文,也不像是常年在海上颠簸的人,何必非要去冒那个险?眼看天就黑了,不如就在我们村里随便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热鱼汤,明天天亮再赶路也不迟。”

热鱼汤。三个字,带着人间最朴素的温暖。

李不言心中权衡。

这老者的建议是善意的。但他不能停留。每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正欲开口婉拒并再打听些细节,忽然——

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哗与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这声音,粗暴、尖锐,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猛地划破了渔村黄昏那层温暖的、薄如蝉翼的宁静与祥和!

只见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统一靛蓝色劲装、腰间醒目地佩着带鞘长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衣着明显考究些、面料是光滑绸缎、留着两撇精心打理过的胡须、眼神精明中透着傲慢的中年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村子。

这些骑马的人,一个个神情倨傲,目光如电,扫视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如同实质的压迫感。他们的太阳穴微微鼓起,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显然都是身负武功的练家子,而且手上必定沾过血。

他们与这淳朴、劳作的渔村氛围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群凶猛的鲨鱼,蛮横地闯入了平静安详的浅湾,惊得其中的小鱼小虾四散奔逃。

村民们一看到这些人,脸上原本的平和瞬间被敬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纷纷低下头,停下了手中所有的活计,连呼吸都似乎变得轻了。原本嬉闹的孩童,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躲到了大人身后,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直视那些不速之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海浪不知趣的、依旧规律的哗哗声。

那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勒住胯下躁动的骏马。那马匹神骏,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上的沙土,打着响鼻。

他居高临下,如同检视自己领地的君王般扫视了一圈瑟缩的村民,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李不言这个唯一没有低头、衣着也与村民迥异的生面孔上。

他的目光在李不言身上停留了审视的一瞬。

那目光,锐利,带着探究,似乎要穿透那顶斗笠,看清下面隐藏的面容和秘密。

李不言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但他依旧站着,像海边的一块礁石,任凭目光如何扫视,岿然不动。

陈管家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似乎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这怀疑记下,随即才略带不耐地移开目光。他用一种带着明显官腔、拿腔拿调的嗓音高声喊道,声音在骤然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村长呢?死哪里去了?还不快出来回话!”

一个穿着虽然也是粗布但浆洗得还算干净、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连忙从一间稍大些的木屋里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谦卑甚至惶恐的笑容,对着马上的管家不住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在,在,小的在。陈管家大驾光临,有何吩咐?小的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他的腰弯得那么低,几乎要对折起来。

那被称为陈管家的中年人,用手中那根精致的、镶着银边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心,发出“啪,啪”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村民们脆弱的心脏。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仿佛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日后,我们帮主府上要宴请贵客,需要上好的‘金鳞鱼’一百尾,要活的,鳞片不能有半点损伤。另外,新鲜的‘白玉贝’五十斤,要个头均匀,壳色莹润的。你们望潮村,限两日内备齐,派人送到府上去,不得有误!”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意味。这不是商量,是宣判。

村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被海风吹透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纸张。他搓着手,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皮,腰弯得更低了,语气充满了为难与哀求,几乎带着哭腔:

“陈……陈管家,这……这一百尾金鳞鱼?这……这实在是……那金鳞鱼只在深海暗礁区才有,极其难捕,一不小心就会船毁人亡啊!还……还有那白玉贝,这个时节都潜到深水泥沙里了,五十斤……两天时间,就算把我们全村老少都赶下海,也……也凑不齐啊!求陈管家开恩,宽限几日,或者……或者数量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

“嗯?”陈管家脸色骤然一沉,如同暴风雨前汇聚的、压抑的乌云,声音也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我们‘海鲸帮’的吩咐,在这东海边上,你们也敢推三阻四?是觉得我们帮主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我们海鲸帮的船,撞不沉你们这几条破舢板?!”

“海鲸帮”三个字一出,如同一道无形的霹雳,在人群中炸开。

不仅是村长,所有村民的身体都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恐惧之色更浓,仿佛听到了什么索命魔咒。

海鲸帮。控制这一带海域及沿岸的庞然大物。他们的话,就是这片海上的律法。违逆者,下场只有喂鱼。

李不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是一动。

海鲸帮?听这名字,以及这做派,果然是地头蛇。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绕过龙门港那潭浑水,直接从他们身上找到出海途径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弄条船便走,如同夜风过境,不留痕迹。但眼前的情形,似乎有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更直接,但也更危险的可能。

那村长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直接瘫软跪倒在地,连忙颤声道,声音破碎不堪:“不敢不敢!小老儿万万不敢!海鲸帮的吩咐,我们……我们就是拼了命也一定完成!一定完成!”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做出的保证,像是在签署一份死亡契约。

陈管家冷哼一声,似乎对村长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反应还算满意。他的目光又如同盘旋的鹰隼般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村民,最后,再次落回到了李不言身上。

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你!看什么看!说你呢,戴斗笠的!你是何人?从哪里来?到我们海鲸帮的地盘上作甚?”

他的语气充满了质问与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李不言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虫子。

所有的目光,恐惧的,好奇的,都瞬间聚焦到了李不言身上。

空气再次绷紧。

李不言缓缓抬起头。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斗笠下的阴影依旧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薄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透过斗笠的边缘,与那陈管家居高临下的目光对视。

没有畏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海浪。

这种平静,反而让那陈管家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过路的。”李不言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听不出任何情绪,“口渴,讨碗水喝。”

他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也冷静到了极致。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陈管家眯起了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毒蛇般仔细打量着李不言。

眼前这人,气息内敛得近乎虚无,站姿沉稳如磐石,面对他们这一群持刀携剑、煞气腾腾的凶悍之徒,竟没有半分寻常百姓应有的惊慌失措,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这份过于异常的镇定,让他心中狐疑更甚。

这绝不是普通旅人!

但他仔细感知,又似乎从对方身上察觉不到什么强大的内力波动或是明显的敌意。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扔下石子,却听不到回响。

这种未知,往往最让人忌惮。

他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带着警告的意味,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说道:“最近海上不太平,常有来历不明的人惹是生非!外乡人,没事少在这海边瞎逛!喝完水,赶紧离开!若是让我们发现你图谋不轨,哼!”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一声冰冷的、拖长了音调的冷哼,已经包含了足够的、血淋淋的威胁。

说完,他似乎觉得不值得在一个看似普通、却又有些诡异的旅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毕竟敲打渔村完成供奉才是正事。他不再理会李不言,转向面如死灰的村长,又厉声交代了几句细节,诸如鱼的鲜活程度、贝类的品相等,仿佛在吩咐自家仓库提取货物一般。

然后,他一勒缰绳,带着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帮众,调转马头。

在一阵嚣张的、践踏着村民尊严的马蹄声中,他们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纷乱的、如同伤疤般的马蹄印和漫天飞扬的、带着马骚味的尘土,以及一群愁云惨淡、仿佛天已经塌下来、末日降临般的村民。

陈管家一行人刚消失在视线尽头,那强撑着的寂静瞬间破碎。

村民们立刻像潮水般围拢到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村长身边,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村长,一百尾金鳞鱼啊!这……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两天!只有两天时间!就算是海龙王也变不出来啊!”

“那白玉贝还要潜到那么深的海底去摸……一个不好,气上不来,人就没了!这是要拿命去换啊!”

“海鲸帮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了啊……上次二狗子他爹就是为了采那劳什子贝,再也没上来……”

“完了……全完了……”

叹息声、抱怨声、妇女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方才那点黄昏的温馨与宁和荡然无存,整个望潮村被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所笼罩。希望,像夕阳一样,沉入了海底。

李不言站在不远处,默默地、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像是被冰封的湖面,很难被这些悲戚所触动。他见过太多的悲惨,太多的不公,他自己的命运就是一部写满黑暗的书。

他原本的计划是设法悄悄弄条船便离开,不惊动任何人,如同鬼魅。但此刻,目睹了海鲸帮的嚣张跋扈与村民们的无助绝望,一个全新的、更有效率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形成。

这并非出于纯粹的侠义心肠,他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一腔热血而冲动的少年。这更像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交易。

各取所需。

他需要船,需要补给。村民们需要度过眼前的灭顶之灾。

而且,通过这件事,或许能进一步接触到海鲸帮,找到更稳妥的出海口。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迈开脚步,走到被愁云笼罩、几乎要瘫坐在地的村长面前。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一片悲声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的声音,再次因为他而渐渐低落下去。所有带着泪光的眼睛,都疑惑地、带着一丝微弱期盼地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神秘斗笠客。

李不言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投入喧嚣中的寒冰,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老丈,或许,我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麻烦。”

这句话,如同在绝望的黑暗深渊中,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

虽然微弱,却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村长和周围所有的村民都瞬间停止了喧哗,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惊疑不定、甚至是一丝荒诞的目光,聚焦在这个神秘的斗笠客身上。

他能解决?他一个人?解决海鲸帮勒令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李不言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那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力量:

“我可以帮你们捕到那一百尾金鳞鱼,和五十斤白玉贝。”

他顿了顿,看着村民们脸上更加浓郁的怀疑和不可思议,继续道,提出了他的条件:

“作为交换,我需要一条能出海的小船,不需要太大,但要结实。另外,还需要足够几日饮用的清水和一些耐储存的干粮。”

他的要求,简单,直接,与海鲸帮那苛刻的索求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村民们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这个看起来像是落魄江湖客的外乡人,口气竟然如此之大?他是不是疯了?还是根本不知道那金鳞鱼和白玉贝意味着什么?

金鳞鱼性情狡猾机警,只栖息在水流湍急、暗礁林立的危险海域,寻常渔船根本不敢靠近,那里是海神的禁区,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尸骨无存;白玉贝更是深藏在海底十几丈下的细沙淤泥之中,需要极好的水性和惊人的闭气功夫,在深水高压下长时间搜寻,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捕猎金鳞鱼,那是在用生命换取珍珠般的贝肉。就连村里世代以捕鱼为生、公认最好的水手老海叔,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能在两天内凑齐如此数量!那需要运气,更需要玩命!

村长迟疑着,脸上的皱纹因为纠结而挤得更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后……后生仔,你……你不是在说笑吧?那金鳞鱼可不是近海常见的鲻鱼、黄鱼,它们待在……”

他想描述那暗礁区的可怕,那漩涡的威力,那海流的无情。

李不言轻轻抬手,做了一个微小的、示意停止的手势,自然而然地打断了村长的话。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气势。

“我说到做到。”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四个字,却像四颗钉子,牢牢地钉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围观的每一张脸,那目光深邃而冰冷,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希望。那份超乎常人的沉静与绝对的自信,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莫名地让原本躁动不安、充满怀疑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种无声的较量在目光中进行着。

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承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村长看着这个神秘的斗笠客,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想起刚才连海鲸帮那位眼高于顶、视人命如草芥的陈管家,在质问此人时,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并未过分逼迫,只是警告了事。再联想到他方才面对海鲸帮马队时那异乎寻常的、近乎冷漠的镇定……

这个年轻人,绝不简单!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是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拒绝,然后眼睁睁看着村子在海鲸帮的怒火中覆灭?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整个望潮村的命运。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怀疑。他一咬牙,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在这一刻绷直了,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用力跺了跺脚,沙土飞扬:

“好!后生仔!不管你是什么来路,老汉我今天就信你一回!赌上这把老骨头!你若真能帮我们望潮村渡过这次灭顶之灾,村里那条最好的、去年新造的‘浪里飞’小船,就送给你了!清水干粮,我们也一定给你备得足足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有些嘶哑,但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

李不言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从不怀疑自己能做到。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交易的对象。

“明日清晨,潮水合适时,出海。”他淡淡地说,仿佛在说明天早上起来喝碗粥一样平常。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墨蓝色的海平面之下,最后那一抹绚烂却短暂的紫红色霞光,也如同被海水吞噬,迅速褪去,只在天边留下几道暗沉的、如同血痕般的云彩。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下来。

海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拂,带着不变的咸腥,却仿佛因为这句简单的承诺,而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凛冽的、如同刀锋出鞘般的意味。

这小小的、与世无争的望潮村,似乎也要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被卷入一场意想不到的、深不可测的波澜之中。

而大海,在夜色中沉默着,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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