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鲁抱着那堆珍贵的药剂和卷轴,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重新没入那层隔绝外界的结界内。
我站在原地,朝着他消失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那羊角少年在结界吞没前回过头,咧嘴露出笑容,也用力地朝我挥了挥手,随即身影彻底隐匿。
莱奥尼达斯重新牵起我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但下一刻,他忽然变换了姿势,手臂穿过我的膝弯,轻松地将我拦腰抱起。
“哇!”我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惊呼一声,看向他,“我承认你刚才主张正义的样子很帅,但你这又是要干嘛?”
莱奥尼达斯被我直白的夸赞弄得微微一怔,冰蓝色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按照白天的步行速度,我们在城门关闭前来不及返回,现在得使用飞行魔法。”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放缓了些,“抓稳我,吉赛尔。”
没有像往常那样加上“小姐”“殿下”这类的尊称,而是直接呼唤我的名字。这细微的变化让我心头一动,感觉到我们之间那层纯粹的职责关系,悄然融化了些许,多了几分亲近。
我更紧地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颈处,抵挡呼啸的狂风。
莱奥尼达斯周身泛起柔和的魔法光辉,带着我腾空而起,如同掠过天际的飞鸟,脚下的草原与森林飞速后退。
不过片刻,黑河堡那巍峨的城墙便出现在视野中。
再次动用易容卷轴,我们顺利地混在最后一批入城的人流中通过了城门。
回到领主安排的住所,我们悄无声息地收回了那两个维持着幻象的假人。
莱奥尼达斯也重新佩戴上了他那柄象征着力量与职责的佩剑,银亮的剑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猫着腰,做贼似的溜进他的房间,压低声音道:“走吧,外面没人,我们现在就溜!”
莱奥尼达斯不禁失笑,他摇了摇头,“吉赛尔,城门已经关闭,强行闯出去会惊动黑河堡上空布置的防御结界,而且,我们莫名失踪也会打草惊蛇,让卡尔文领主有所警觉,届时,结界内的亚人们恐怕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冷静地分析,“等到天明,我们装作无事发生,依照礼节向卡尔文领主辞行后,再光明正大地返回王都,这才是最稳妥,也是对斯巴鲁他们最安全的做法。”
我转念一想,确实如此,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哦,那……我先回屋睡觉了?”
“等等,吉赛尔。” 莱奥尼达斯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微微用力,将我拉回他身前,近乎是一个拥抱的距离。
我不解地抬头看他,只见他抿了抿唇,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亲眼见过那般惨状。”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我实在无法安心让您独自待在隔壁,我十分担心您,或是……请您就在我的房间休息,我会在那边的沙发上警戒。”
我眯起眼睛,故意逗他:“吼吼~原来是我们无所不能的圣骑士大人害怕啦?是不是也需要像斯巴鲁那样,哭唧唧求安慰呀?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摸摸你的头哦~” 我笑嘻嘻地踮起脚,作势要去够他的金发。
莱奥尼达斯面不改色,直接手臂一揽,将我拦腰抱起,他几步走到床榻边,动作轻柔地将我放在柔软的被褥上,自己则迅速后退几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请您好好休息。”
看他完全不上套,我有些无趣地瘪了瘪嘴,翻身滚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那说好了,你可不要像以前那样傻站着守一夜。去沙发上好好睡觉!明天我们还要赶路,去拯救斯巴鲁他们呢!你要是没精神,我可背不动你。”
莱奥尼达斯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顺从地应道:“如您所愿。”
我安心地闭上眼,准备入睡。可没过一会儿,我又悄悄睁开一条缝,发现那道挺拔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如同沉默的守护神像。
“让你快去沙发上睡觉!沙发不就正对着床吗?干嘛还站着?” 我忍不住抱怨,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情绪,“今天听你叫我名字没加尊称,我还以为咱俩关系已经很铁了呢……你这样杵着,让我压力好大,根本睡不着。”
莱奥尼达斯似乎因为我这句抱怨而陷入了片刻的沉思。随即,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我看到他走到沙发边,和衣躺了下来。
侧过身,我面向沙发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嗳,莱奥,你觉得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问出这话时,我心里是带着点小得意的。
毕竟面对那样尸山血海的景象,我可没露怯,反而还算镇定。要是换成伊丽莎白那个娇气包,估计早就吓得花容失色,发出尖锐爆鸣了吧?脑海里想象着伊丽莎白一边飙泪一边尖叫的样子,我忍不住嘻嘻嘻地笑出了声。
莱奥尼达斯平躺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依旧端正得如同在站岗。
男人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传来,“您会为斯巴鲁他们的遭遇感到愤慨,并决心帮助他们,这确实是圣女应具备的仁爱之心,我想经过这件事,您回到世界树,完成正式的洗礼仪式后,就能聆听到世界树的神谕了,到那时,才能称为是位合格的圣女。”
好吧……果然还是那个严厉又认真的莱奥尼达斯,一点夸赞都不肯轻易给。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表扬,我撇撇嘴,带着小小的不甘,重新闭上眼,沉入了睡梦。
翌日,朝阳初升。
莱奥尼达斯早已准备好简单的早餐,甚至体贴地让我就在床上用完,之后,我们便去找卡尔文领主,表明了即刻返程回王都的意愿。
卡尔文领主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说了足足一箩筐的恭维话,又准备了丰盛的干粮跟一辆宽敞的马车。
然而,临行之际,莱奥尼达斯锐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马车内那两个显眼的大箱子。他眉头微蹙,问道:“领主阁下,这是……?”
卡尔文领主点头哈腰,笑容更加谄媚,“一点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您与圣女殿下笑纳,路上或许能用得上。”
莱奥尼达斯上前,抬手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金灿灿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我的眼,里面赫然是满满两大箱的金币与各色璀璨的珠宝!
我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欢呼一声就扑了过去,抓起一把冰凉沉甸的金币,感受着那诱人的触感,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还没等我开始畅想金床,莱奥尼达斯就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金币,毫不留恋地扔回箱子里,随即“啪”地一声,用力阖上了箱盖。
他转身,对着卡尔文领主,语气疏离而坚定,“多谢领主阁下的盛情,如此贵重的礼物,恕我与圣女殿下不能接受。”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毫不费力地将那两大箱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宝搬下马车,重重地放在卡尔文领主面前,心都在滴血,简直欲哭无泪。
反正这些肯定也是他搜刮的赃款!不义之财!我们替他“消化”一下,用来帮助斯巴鲁他们或者充实我的小金库,不是更好吗?不要白不要啊!
可是,看着莱奥尼达斯那挺拔如松、正气凛然的背影,我知道任何抗议都是徒劳的。
卡尔文领主看着脚边那两箱被退回的财宝,脸上那惯常的谄媚笑容忽然变了味道,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阴沉和语重心长,“莱奥尼达斯殿下,您的品格高尚,美誉早已传遍大陆,只是您出身王族,又怎会不懂这世间的变通之道呢?在某些事情上过于执着,未必就是真正的高洁,有时反而会招致祸端。”
莱奥尼达斯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这番隐含威胁的话语。
他利落地跃上马车,坐在车夫位,握紧了缰绳,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声音清晰地传来,“世界树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我曾信仰太阳神,也相信太阳神会肯定我的做法。若您真心信仰太阳神,就该时刻铭记,太阳平等照耀大地,必会驱散黑暗。”
说罢,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时间,大喝一声,挥动了手中的缰绳。
马车缓缓启动,我只能在车厢里扒在车窗上,恋恋不舍地望着那两箱距离我越来越远的金银财宝,心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马车加速,即将驶出领主府邸范围的瞬间,我恍惚间似乎瞥见,站在原地送行的卡尔文领主,脸上不再是虚伪的笑容,而是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邪恶的弧度。
可当我眨了眨眼,再次定睛看去时,他却依旧在挥着手,脸上挂着与之前无异的、热情而恭敬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