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审视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像在解剖一个结构复杂的未知生物。
林凡的每个字都像探针,精准地刺入苏清影用谎言编织的脆弱故事,试图找到逻辑的裂缝。
苏清影抱着他的手臂,在那一瞬间绷紧到极致。
她为他准备了无数个剧本,却没料到,在他苏醒后的第一轮交锋中,就已然全线溃败。
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那是被极致悲伤撕裂的道心在泣血。
她强行将这口血咽了回去,没有让一丝一毫的软弱流露出来。
她很清楚,面对这个只剩下地球记忆,将绝对理性奉为真理的“林凡”,任何辩解和解释都苍白无力。
你永远无法用一个谎言,去说服一台正在高速勘破谎言的机器。
除非……
你用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真相,去烧掉他的逻辑核心。
跪在地上的凤九,仙皇的战意与怒火几乎要从胸膛里喷薄而出。
她亲眼看着林凡用那种审视“物品”的姿态,去剖析那个为他付出了三生三世的女人。
那份属于帝君的绝对无情,让她心头猛地一颤,随即涌起的,是一股陌生的、想要为主母嘶吼的冲动。
她刚要张嘴。
一道冰冷、决绝的意念,从苏清影那里横扫而来,死死扼住了她所有的话。
下一秒。
苏清影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化不开的凄楚,比放声哭嚎更能撕裂人心。
她抱着林凡,身体却向前倾,脸庞几乎贴上了他的脸。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束缚,从她脸上滑落,不偏不倚,砸在林凡的胸口。
那不是演戏。
那是她再也压不住的,横跨了万古的委屈。
“你说我疏远?”
“顾一凡,我连命都可以给你,又怎么会骗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林凡高速运转的思维里。
他的分析被打断了。
大脑试图将这滴泪的盐分、温度,以及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全部拆解成可以分析的数据。
但他失败了。
这滴泪,是超出他认知之外的变量。
不等他重新建立防御,苏清影的头猛地转向一旁,那双刚刚流下泪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跪在地上的身影。
凤九。
苏清影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浓重的自嘲与怨怼,像是在控诉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你不信我,难道连自己的身体也不信吗?”
“还是说……”
“你真的忘了她?”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将所有的矛盾推向了即将引爆的顶点!
林凡的思维,被这突兀的转折带离了轨道。
他顺着苏清影的指向,重新看向那个银甲红裙的女人。
然后,他听到了此生都无法想象,足以将他整个唯物主义世界观彻底炸成焦土的一句话。
苏清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不仅扎在林凡的认知里,更狠狠捅进了凤九的心窝。
“凤九。”
“你的通房丫鬟。”
“怎么,夫君,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轰!
林凡的大脑,一片空白。
通房丫鬟?
夫君?
提上裤子……不认人?
这几个粗俗到极点,充满市井气的词,从眼前这个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形成了一种荒谬到极致的冲击!
这股冲击力,瞬间击溃了他刚刚建立的所有逻辑防线。
因为,这太假了。
假到……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或许才是最不堪,也最真实的真相。
而另一边。
凤九的整个仙魂,都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无尽的屈辱。
滔天的委屈。
还有那份她曾引以为傲,视为无上荣耀的、与帝君的双修关系,被用如此粗鄙不堪的言语当众撕开的……极致羞愤!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金色的凤眸里,瞬间被水汽填满。
她想尖叫,想反驳,想告诉这个女人,她与帝君之间是何等神圣!
可当她抬起头,对上苏清影那双同样含着泪,却充满了决绝与恳求的眼睛时。
凤九瞬间懂了。
主母在用自己的清誉,在用她的尊严,去搭建一个能将帝君从冰冷的“系统”拉回“凡人”的舞台。
而她凤九,是这个舞台上,最重要,也是最痛苦的……道具。
忠诚是什么?
是守护他,让他重新成为一个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人”?
答案,前所未有的清晰。
“凤九,过来。”
苏清影的指令传来,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让你的夫君,好好摸摸你。”
“看看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点燃凤九全部忠诚的最终号角。
凤九的身体,狠狠地一震。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巨大的力道让口腔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她将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羞愤,连同那口血,一起死死地吞回了肚子里。
然后,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步。
又一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走向那个让她痴迷了万古,此刻却用全然陌生的审视姿态看着她的男人。
她走到林凡面前。
扑通!
她再次跪下。
这一次,不是跪拜帝君。
而是以一个“通房丫鬟”的身份,跪在了她的“夫君”面前。
那诱人的粉色从她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与当初在祭坛前,褪去所有衣物时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将自己那双曾能撕裂星辰,此刻却柔弱无骨的手,缓缓地,递到了林凡的眼前。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从那双金色的凤眸中决堤而出,一滴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用一种混杂了无尽委屈、悲伤,与至死不渝忠诚的姿态,无声地,等待着他的触碰。
林凡没有犹豫,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凤九纤细的手腕。
入手温润。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皮肤接触的刹那,一股电流般的战栗感顺着他的手臂神经,轰然冲进大脑!
他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在那手腕上轻轻摩挲,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遍。他的肌肉,他的神经,甚至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一种焊死在身体本能里的熟悉感。
这只手每一寸的纹理,每一根骨骼的形状,这具身体都“认识”!
轰!
林凡脑中那套坚不可摧的物理世界观,被这股完全不讲道理的身体本能,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他像被蝎子蜇了般,猛地甩开凤九的手,整个人狼狈地向后缩去,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失控”的手。
这不科学!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一个清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他无法解析的颤抖。
林凡猛地转头。
抱着他的苏清影,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状态看着他。
林凡将那审视的目光从凤九身上移开,转向苏清影,吐出三个字。
“你也过来。”
苏清影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那张平静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抗拒和深切的痛楚,但她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从秋千上站起,重新走到他面前。
那姿态,不像走向丈夫,更像走上祭台的祭品。
林凡没有给她任何准备时间,毫不客气地伸手探去。
目标不是手。
是脸。
他的指尖,抚上了她冰凉的脸颊。
如果说,对凤九的触碰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本能的大门。
那么,对苏清影的触碰,就是将他的整个意识,都拽进了那扇门后的无尽深渊!
“嗡——!”
战栗。
一种从灵魂最深处爆发的,无可抗拒的剧烈战栗!
熟悉?
不,这是一种“刻骨”的记忆!
仿佛他是一个破碎的空壳,而在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那块最核心、最关键的灵魂碎片,终于跨越了时空,严丝合缝地嵌了回来!
圆满。
以及,伴随圆满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悲怆!
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海量无法解析的情绪数据流,将他的认知系统冲击得一片混乱。
这两个女人……
一个,他的身体对她了如指掌。
另一个,他的灵魂因她而完整。
这算什么?
林凡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清影,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凤九。
身体本能……灵魂烙印……实验室……爆炸……高维坍缩……
一个荒谬的,但似乎是唯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理论,在他脑中疯狂成型。
他猛地收回手,身体向后挪动,拉开了与两个女人的距离。
脸上的迷茫、愤怒、震惊,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绝对的冷静。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实验室的粒子对撞机能量失控,引发了高维坍缩,他,林凡,在爆炸中物理死亡。
但他的意识量子态,被抛射到了这个未知的时空维度,附身在了一个刚刚死去的,名叫“顾一凡”的男人身上。
一个同时拥有这两个女人的男人。
那些肌肉记忆,那些灵魂羁绊,都不是属于他林凡的。
而是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顾一凡”的!
逻辑闭环,形成了。
他重拾了对自己思维的掌控权。
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浮现。
他看了一眼苏清影,又看了一眼凤九。
如果她们知道,她们的丈夫已经死了,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陌生灵魂……
她们会怎么做?
是把他当成复活的奇迹?
还是……把他当成鸠占鹊巢的怪物,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彻底抹杀?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能说。
这个真相,在拥有自保能力前,绝不能暴露。
他必须演下去。
扮演一个……失忆的“顾一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