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驿站的血腥气被匆匆掩埋在尘土与黑暗中。李逍遥一行人没有丝毫停留,趁着伏兵全军覆没的消息尚未传开,驾驭着马车,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急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马车内,气氛凝重。赵灵儿脸色微白,双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虽然她极力保持镇定,但眼中的忧虑却无法完全掩饰。拜月教主的目标如此明确,手段如此狠辣,让她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感到深深不安。
阿奴紧紧挨着赵灵儿,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给予安慰。林月如则眉头紧锁,擦拭着长鞭上不慎沾染的血迹,恨恨道:“这拜月老贼,真是无孔不入!还没进京就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刘晋元沉吟片刻,开口道:“逍遥兄,经此一役,拜月教主必已知晓行动失败。我们此行入京,可谓步步杀机。面见南诏王之事,需得更加谨慎,我担心……王宫之内,也未必安全。”
李逍遥面色沉静,点了点头:“晋元说得对。拜月教在南诏势大根深,难保王宫中没有他们的眼线,甚至……国王身边之人。”他看向赵灵儿,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见到国王,这是为灵儿正名,也是弄清真相、对抗拜月教的关键一步。”
一直沉默的林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力量是唯一的语言。在王权面前,亦是如此。”她的话简单直接,却道出了本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会显得苍白。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南诏国都——大理城。
城墙高耸,依山傍水,气势恢宏。城门口车水马龙,各族百姓往来穿梭,一派繁华景象。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李逍遥等人却能敏锐地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气氛。城墙守卫的眼神锐利而警惕,盘查也比寻常严格许多。
凭借刘晋元中原尚书身份的文牒,以及赵灵儿那与已故巫后青儿依稀相似的容貌所引发的守城军官的惊疑,他们并未受到过多阻拦,顺利入了城。
没有时间休整,李逍遥决定直接前往王宫。拖延一刻,变数便多一分。
南诏王宫坐落在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建筑风格兼具中原的典雅与苗疆的瑰丽,层叠的殿宇在晨光中闪烁着神秘的光泽。宫门守卫森严,甲胄鲜明的卫士手持长戟,目光如炬。
通报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或许是刘晋元的身份起了作用,或许是“巫后之女归来”的消息早已以某种形式传入了深宫,没过太久,一名内侍官便匆匆出来,恭敬地引领他们入宫。
穿过重重宫阙,回廊曲折,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王宫的寂静与城外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两个世界。林月如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而李逍遥、林月和刘晋元则更加警惕,注意着每一个角落可能存在的视线。
终于,他们来到了主殿。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巨大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图腾,两侧站立着文武官员,气氛庄严肃穆。而在那高高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王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英武,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病气,眼神也有些浑浊,正是南诏巫王,赵灵儿的亲生父亲。
在巫王身侧,稍低一些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华丽苗服、气质雍容的妇人,想必是当今的王后。她的目光在赵灵儿等人进入大殿时,便锐利地扫视过来,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逍遥等人依礼参见。刘晋元作为使节,上前一步,呈上国书,并简要说明了赵灵儿的身份与来意。
“灵儿……你,你真的是青儿的女儿?”国王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赵灵儿上前,盈盈下拜,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那与巫后极为相似的容颜,以及血脉中流淌的神圣气息,让殿中不少老臣都为之动容。
“父王……女儿灵儿,回来了。”千言万语,化作这一句,却已包含了无尽的辛酸与思念。
巫王激动地想要站起,却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身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搀扶。王后轻轻拍了拍国王的后背,柔声道:“陛下,切勿过于激动,保重龙体要紧。”她的声音温和,但看向赵灵儿的目光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好,好……回来就好……”巫王喘着气,努力平复下来,“苍天有眼,让我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我的女儿……青儿她……”提及巫后,巫王眼中涌起巨大的悲痛。
父女相认,场面本该感人至深。然而,李逍遥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巫王的激动不似作伪,但他的身体似乎虚弱得超乎寻常,而且,整个相认的过程,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着,缺少了应有的、深入的情感交流。
更重要的是,自始至终,那位权倾朝野的拜月教主,竟未出现在这迎接“公主归来”的重要场合?这绝不正常。
王后适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灵儿公主流落在外多年,今日得以归来,实乃我南诏之幸。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过度劳累。不如先让公主殿下及诸位使者前往驿馆休息,稍后再行详叙,如何?”
她的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国王也似乎被她的话语安抚,点了点头,疲惫地靠回王座。
然而,就在内侍准备引领他们退下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林月,目光扫过国王案几上的一只熏香炉,那炉中正袅袅升起一缕淡紫色的烟雾,与殿内檀香混合,不易察觉。她鼻翼微动,眼神骤然一凝。
同时,赵灵儿也微微蹙眉,她体内的女娲神力对某些气息异常敏感,她从那熏香中,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不安的晦暗波动。
李逍遥也注意到了林月和灵儿的细微反应,他心念电转,上前一步,朗声道:“巫王陛下,我等远道而来,一是为护送灵儿公主归国,二也是受灵儿公主所托,有关于拜月教主及其教派的重要事宜,需当面禀告陛下,事关南诏国运,刻不容缓!”
他故意将“拜月教主”和“国运”说得极重,目光直视国王,试图穿透那层疲惫与浑浊。
果然,听到“拜月教主”四字,国王的眼神波动了一下,而王后的脸色则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哦?事关石教主?”国王似乎提起了一些精神。
王后却抢先道:“陛下,国事虽重,但您的身体更重要。石教主为国操劳,深得民心,若有事,亦可稍后由臣妾或丞相转达……”
“陛下!”李逍遥声音提高,带着内力,震得殿内微微回响,“此事关乎十年前巫后娘娘的冤屈,关乎灵儿公主的安危,更关乎是否有人借助邪术,意图操控国运,损害陛下龙体!岂能稍后?!”
“放肆!”王后厉声喝道,“朝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外来之人胡言乱语!”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何事喧哗,惊扰陛下圣安?”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缓步走入大殿。来人一身宽大的黑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面容温润,眼神深邃如海,嘴角带着悲天悯人般的微笑。他行走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整个大殿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拜月教主,石杰人,终于出现了。
他的目光扫过李逍遥等人,在林月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赵灵儿身上,笑容愈发温和:“这位便是灵儿公主吧?果然仪态万千,有巫后遗风。贫道来迟,未能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但李逍遥、林月等人却瞬间绷紧了神经。从这个男人身上,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以及一种仿佛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从容。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李逍遥握紧了拳头,心知面见国王的第一步虽然完成,但他们已然踏入了拜月教主所编织的、更加庞大而危险的迷雾之中。巫王的异常、王后的态度、那诡异的熏香……以及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掌控着一切的男人,都预示着南诏王庭之行的凶险,远超他们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