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腊月二十一。夜。京师,乾清宫。
紫禁城的夜,静得有些瘆人。漫天的大雪将这座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皇城覆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掩盖住所有的污秽与衰败。宫墙内的琉璃瓦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光晕,像是一具巨大尸骸上的鳞片。
李苏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御道上。
他没有带卫兵,甚至连那把标志性的六管短铳也留在了宫门外。这并非是他托大,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强者对弱者最后的、形式上的尊重。
带路的小太监提着羊角灯,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李少保,到了。”
小太监在乾清宫门前停下,侧身让开,连头都不敢抬。
殿门虚掩,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那光亮摇曳不定,如同这大明帝国的国运,随时可能熄灭。
李苏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吱呀——”
一股混杂着檀香、药渣和陈旧木头腐朽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殿内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显得有些阴冷。巨大的金柱旁,只有寥寥几盏宫灯亮着。
在御案之后,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年轻人。
崇祯皇帝,朱由检。
这一年,他才二十一岁。但借着烛光看去,他却像是一个五十岁的老人。两鬓已经斑白,眼窝深陷,那张本来英气勃勃的脸上,刻满了焦虑、猜忌与疲惫。
而在御阶之下,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头白发、瑟瑟发抖的魏忠贤;另一个,则是刚刚被从格物院“请”进宫的孙元化。
孙元化被绑着,嘴里塞着破布,眼神中满是绝望与羞愤。
“臣,李苏,叩见陛下。”
李苏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他只是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介于军礼与臣礼之间的长揖。
这个动作,让崇祯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
“免礼。”
崇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爱卿一去经年,朕……甚是想念。”
“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墩。李苏也不客气,径直坐下,目光越过御案,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大明的天子。
“陛下召臣深夜入宫,不知有何吩咐?”
崇祯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绕过御案,缓缓走到孙元化面前,伸手拔掉了孙元化嘴里的破布。
“李爱卿,你看看。”
崇祯指着孙元化,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笑容:
“这就是朕的工部侍郎。朕给了他银子,给了他官位,让他给朕造枪造炮。可他呢?”
“他造出来的东西,不是炸膛,就是打不响。”
“朕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因为没有你的‘仙术’。”
崇祯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李苏,眼神中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李苏,你告诉朕。”
“这大明的江山,到底还是不是朱家的?”
“为什么朕的工匠,朕的大臣,离了你李苏,就变成了废物?!”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忠贤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浑身筛糠。孙元化满脸泪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李苏看着歇斯底里的皇帝,神色依旧淡漠。
他知道,这是崇祯内心深处积压了五年的恐惧与愤怒。从天启朝开始,李苏的存在就像是一根刺,扎在皇权的最深处。现在,这根刺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即将撑破这皇宫的屋顶。
“陛下。”
李苏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不是他们废。”
“是路走错了。”
“路?”崇祯冷笑,“什么路?”
“工业的路。”
李苏指了指孙元化:
“陛下以为,造枪造炮,只是靠几个聪明的工匠敲敲打打吗?”
“不。”
“那是靠无数的矿山、无数的化工厂、无数的铁路,以及……一套严密而高效的管理体系堆出来的。”
“孙元化懂技术,但他动不了户部的银子,指挥不动兵部的车马,更管不了下面贪墨的官吏。”
“在这样一个腐朽的泥潭里,别说是孙元化,就是鲁班再生,也造不出合格的火枪。”
“你——!!”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苏的手指都在痉挛:
“你是说,朕的大明是泥潭?朕的朝廷是腐朽?”
“难道不是吗?”
李苏反问了一句,目光如刀般锋利:
“陛下,您看看这满朝文武。”
“他们在乎的,是党争,是名声,是自家地窖里的银子。有谁在乎过辽东的雪有多冷?有谁在乎过陕西的流民吃了几年观音土?”
“我给您运来了几百万两银子,结果呢?”
“进了国库,就像水进了沙地,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没了。”
李苏站起身,走到孙元化身边,伸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周围的锦衣卫想要阻拦,却被李苏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
“陛下,这把椅子(皇位),太旧了。”
李苏扶起孙元化,看着崇祯,说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它已经承载不起工业这头巨兽了。”
“放肆!!!”
崇祯终于爆发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直指李苏的咽喉:
“李苏!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你拥兵自重,私通过藩,如今又公然羞辱君父!这是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来人!给朕拿下!乱刀分尸!”
“哗啦——”
殿后的屏风被推开,数百名身穿金甲的大汉将军手持长戟冲了出来,将李苏团团围住。
这是崇祯最后的底牌——从京营中挑选的死士。
面对这必杀的死局,李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还帮孙元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杀我?”
李苏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陛下,您真的想好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他自己做的,指针正在滴答作响。
“现在是子时三刻。”
“在西直门外,我的装甲列车已经生火待发,炮口正对着紫禁城的午门。”
“在天津卫,我的舰队已经完成了补给,只要我看不到明天的太阳,郑芝龙的几百门重炮就会把天津卫轰平,然后顺着运河直逼京师。”
“还有……”
李苏指了指这乾清宫的地下:
“陛下,您知道为什么我的银子能源源不断地运进京城吗?”
“因为皇家银行的账本,控制着京城九成商号的命脉。只要我一死,所有的银票都会变成废纸,京城的米价会涨上一百倍。”
“到时候,不用我的兵动手,这京城里的百万饥民,就会冲进紫禁城,把这金銮殿拆了当柴烧。”
李苏合上怀表,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陛下,您杀的不是我。”
“您杀的是大明的命。”
“当啷——”
天子剑掉在了地上。
崇祯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御阶上。
他看着李苏,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无力,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李苏只是棋子。但现在他才发现,整个大明都是李苏棋盘上的棋子,而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负责盖章的傀儡。
这种被全方位绑架的无力感,比死亡更让他感到恐惧。
“你……你想怎么样?”
崇祯的声音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带着一丝乞求:
“你要皇位吗?朕……朕让给你……”
“我对那把椅子没兴趣。”
李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厌倦:
“坐上去太累,而且……太脏。”
他拉着孙元化,向殿外走去。周围的金甲武士面面相觑,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苏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崇祯,淡淡说道:
“陛下,好生看家吧。”
“这大明的烂摊子,我帮您补了一半。剩下的,您自己撑着。”
“我要带走孙元化,带走格物院,带走所有愿意跟我走的人。”
“我们要去一个没有党争、没有腐朽、只有钢铁和火焰的地方。”
“那里,才是我的国。”
“也许有一天,当我们从海的那一边回来的时候……”
李苏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凉:
“希望这紫禁城,还姓朱。”
说完,李苏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孙元化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乾清宫内。
崇祯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任由寒风夹杂着雪花吹打在他的脸上。
“走了……都走了……”
他突然抱头痛哭,哭声凄厉,如同夜枭:
“朕……是孤家寡人了!”
这一夜,大明最后的一点工业火种,随着李苏的离去,彻底熄灭。
而那个曾经试图中兴的帝国,也在这场风雪中,失去了最后的脊梁,开始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