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腊月二十一。京师,西山。
大雪封山。
通往京西格物院的官道上,车辙纵横。这里曾是李苏一手打造的工业心脏,是大明第一台蒸汽机、第一条铁路诞生的地方。
但当李苏再次站在这座熟悉的红砖大门前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萧瑟。
原本日夜喷吐黑烟的烟囱,如今只有稀疏的几根冒着白气。围墙上的铁丝网锈迹斑斑,甚至长出了枯草。门口站岗的不再是精锐的神机营士兵,而是几个抱着生锈长矛、冻得缩手缩脚的京营老卒。
“什么人?!这里是皇家禁地!”
老卒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黑色车队,吓得举起长矛,声音发颤。
“瞎了你的狗眼!”
孙得胜骑在马上,一鞭子抽在拒马上:
“睁开眼看看!这是格物院的祖师爷回来了!”
老卒定睛一看,看到了那个身披黑色大氅、眼神冷峻的男人。那是传说中的“活阎王”,也是这群工匠心中的神。
“李……李大人?!”
老卒慌忙跪下,连滚带爬地去开门。
……
格物院内,总办房。
屋里冷得像冰窖,连个火盆都没生。
孙元化正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官服,趴在一张铺满图纸的桌子上,手里拿着半个冷馒头,一边啃一边在计算着什么。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点工部侍郎的威仪,活像个落魄的算命先生。
“初阳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孙元化浑身一震,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李苏的脚边。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王爷……李兄!”
孙元化踉跄着扑过来,抓住李苏的手臂,泣不成声:
“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这格物院……就真的要散了!”
李苏扶住这位老友,看着他消瘦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怎么回事?朝廷不是拨了银子吗?我送回来的那几十万两,难道没给你们?”
“银子?”
孙元化惨笑一声,指着这空荡荡的屋子:
“进了户部的账,就像肉包子打狗。今日兵部要一点去练兵,明日宫里要一点去修陵,后日锦衣卫又要一点去‘办案’。”
“到了我手里,连买煤的钱都不够!”
“而且……”
孙元化拉着李苏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些停工的车间:
“皇上不信我们。锦衣卫的番子天天守在门口,每一个进出的工匠都要搜身。稍微有点本事的师傅,都被他们当贼一样防着,生怕我们造反。”
“人心散了啊,李兄。”
“现在的京师机器局,造出来的枪,十支有五支炸膛;造出来的炮,打不响。”
“这哪里是工业?这是在……这是在糟蹋东西!”
李苏听着老友的控诉,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活力的工业基地,如今被封建官僚体系腐蚀成了一具僵尸。这再次证明了他的判断——在大明的体制内搞工业化,就是死路一条。
“别怕。”
李苏拍了拍孙元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回来了。”
“这次回来,我不打算再跟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初阳兄,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孙元化一愣。
“对。”
李苏环视这间破败的办公室:
“把所有能带走的图纸、模具,还有那些还愿意跟我们走的核心工匠,全部集中起来。”
“那些带不走的大机器……”
李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炸了。”
“炸了?!”孙元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朝廷的……”
“这是我的心血,不是朝廷的。”
李苏冷冷说道:
“与其留给这帮蛀虫糟蹋,不如毁了。”
“我要把这里的精华,全部搬到船上去,搬到美洲去。”
“至于这具空壳子……”
李苏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就留给崇祯,让他抱着这堆废铁,去做他的中兴大梦吧。”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圣旨到——!”
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带着一队锦衣卫闯了进来。他是王承恩的干儿子,也是崇祯派来的眼线。
“哟,李少保,您这刚回京,不去宫里谢恩,怎么跑到这脏兮兮的工坊里来了?”
太监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眼神却在李苏和孙元化之间来回打转:
“皇爷口谕,宣李苏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还有……”
太监指了指孙元化:
“皇爷说了,孙侍郎最近造枪辛苦,也一并进宫领赏。”
李苏看着这个太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怕孙元化跑了,要把他也扣在宫里当人质啊。
“知道了。”
李苏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孙得胜使了个眼色。
孙得胜心领神会,手悄悄按在了刀柄上——那是准备随时动手的信号。
“走吧,初阳兄。”
李苏拉着孙元化,大步向外走去:
“既然皇上想见我们,那就去见见。”
“正好,我也有一笔账,要跟皇上……好好算算。”
风雪中,李苏带着一身的煞气,向着那座金碧辉煌却又腐朽不堪的紫禁城走去。
最后的一场宫廷博弈,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