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腊月二十。直隶,天津卫。
北方的海风裹挟着来自渤海湾的细碎冰碴,无情地拍打在大沽口的炮台上。虽然已是隆冬,但今日的天津港却丝毫不见萧瑟,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与喧嚣。
整整三千名京营神机营(崇祯新练的部队)士兵,身穿崭新的红色鸳鸯战袄,手持仿制的击发枪,在码头上列出了长达三里的警戒线。而在他们身后,是以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天津巡抚毕自肃为首的迎接(亦是监视)队伍。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东方灰暗的海平线。
“公公,来了。”
毕自肃紧了紧身上的官袍,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
海平面上,先是一缕黑烟升起,继而是一片,最后化作遮天蔽日的乌云。
一支庞大得令人感到恐惧的舰队,缓缓切开了海面的浮冰,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为首的旗舰**“昆仑号”**,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钢铁堡垒。它那高耸的桅杆几乎要刺破苍穹,黑色的船身在海浪的拍打下纹丝不动。而在它身后,是数十艘吃水极深的武装运输舰,以及如同狼群般护卫在侧的飞剪式巡洋舰。
“这就是……那个‘镇海王’的家底?”
王承恩眯起眼睛,手里不仅捏着一把汗,还捏着崇祯皇帝临行前给他的密旨。
皇帝很矛盾。既怕李苏带兵逼宫,又怕李苏不带钱回来。这种矛盾体现在码头的布置上——红地毯铺了,但大炮的炮衣也褪了。
“呜——!!!”
一声沉闷的汽笛长鸣,震得码头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舰队开始靠岸。
巨大的跳板轰然落下,砸在冻土上,激起一片尘埃。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立刻涌出大批杀气腾腾的士兵。
首先走下来的,是一队队赤裸着上身、即使在严冬也大汗淋漓的日本劳工。他们喊着整齐而压抑的号子,背着一个个沉重的、被铁条箍死的樟木大箱。
“一、二!起!”
箱子落地,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厚实,那是金属独有的质感。
一箱,两箱,十箱……一百箱……
短短半个时辰,码头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毕自肃看得眼皮直跳。他从那沉重的落地声中,听出了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终于,在一众神机新军(李苏部)军官的簇拥下,那个让大明朝堂爱恨交织的男人走了下来。
李苏没有穿蟒袍,也没有穿铠甲。他依旧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海军呢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王公公,毕大人,久违了。”
李苏摘下皮手套,并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这种傲慢,让王承恩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千户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但当他们看到李苏身后那两千名手持连发短铳、眼神冷漠如狼的亲卫队时,又默默地松开了手。
“哎哟,李少保!您可是让皇爷好等啊!”
王承恩毕竟是宫里的老人,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意,快步迎上前去:
“皇爷听说您要回来,那是龙颜大悦,特意让咋家带着御酒来给您接风洗尘。只是……”
王承恩看了一眼那些还在不断搬运的箱子,故作惊讶道:
“这是……”
“土特产。”
李苏淡淡说道,随手从身边经过的一个劳工肩上拍了一下。
“哐当。”
那个劳工故意身子一歪,箱子落地,盖板崩开。
“哗啦——”
一锭锭铸造粗糙、却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砖,从箱子里滚落出来,散落在满是煤灰的地上。每一块银砖上,都烙印着醒目的**【石见·天启五年制】**字样。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京营的士兵们看着那堆银子,眼睛都直了。他们虽然领着皇粮,但哪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银子。
“王公公。”
李苏用脚尖踢了踢一块银砖,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是东瀛省今年的‘海税’结余。”
“一共是……三百万两。”
“另外,还有后面那几条船。”李苏指了指还在卸货的运输舰:
“那是五十万斤日本精铜,以及两百万斤硫磺。”
“皇上不是要练新军吗?不是要铸钱吗?我想,这些东西,应该比我这个人更受皇上欢迎吧?”
王承恩看着那堆银山,只觉得膝盖发软。
三百万两!
现在的国库里,连三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这笔钱,足以让那个焦头烂额的皇帝在梦里笑醒,也足以买下这码头上所有京营士兵的命!
“李少保……您这是……赤胆忠心啊!”
王承恩的声音都变了调,也不管什么密旨不密旨了,直接对着李苏深深一揖:
“咋家这就让人快马加鞭,把这好消息送进宫去!皇爷若是知道了,定要重重赏您!”
“赏赐就不必了。”
李苏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西北方向的京师:
“我这次回来,带了这么多人,这么点银子怕是不够吃。”
“王公公,麻烦您给皇上带句话。”
李苏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
“这三百万两,是给朝廷的‘安家费’。”
“我的人要在天津卫驻扎,要在京西修整。我的船要在港口维护。”
“如果在这个期间,有谁不长眼,想断我的粮,或者想动我的人……”
李苏指了指身后那艘巨舰上黑洞洞的炮口:
“那我下次运进京城的,可能就不是银子,而是这玩意儿了。”
王承恩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用银子包裹着的威胁。
但偏偏,这个威胁大明朝廷必须吃下去,还得笑着吃下去。因为没有这笔钱,大明这台破旧的机器明天就得停摆。
“是……是……咋家一定把话带到。”
王承恩擦着冷汗,连忙招手让锦衣卫放行。
李苏重新戴上手套,跨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战马。
“出发!”
“目标——京西大营!”
浩浩荡荡的队伍,裹挟着漫天的烟尘和银光,向着京师进发。
而在他们身后,毕自肃看着那一箱箱被搬上车的白银,眼神复杂至极。
“大人,咱们……就这么让他过去了?”旁边的千户不甘心地问道。
毕自肃苦笑一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银子,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
“不过去又能怎样?”
“你没看见吗?他是用银子铺的路。”
“在这大明朝,银子就是路条,银子就是道理。”
“更何况……”
毕自肃看了一眼那艘如同山岳般停泊在海面上的“昆仑号”:
“他手里不仅有银子,还有比银子更硬的钢。”
“咱们这些当官的,还是把腰弯低点吧。这脊梁骨,早就被这三百万两银子给压断了。”
风雪渐起。
李苏带着他在海外掠夺的庞大财富和武装,像一条过江龙,蛮横地闯入了大明这个已经腐朽不堪的池塘。
京师的浑水,即将被再次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