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的“推演”持续着,仿佛永无止境。星空之下,那些由纯粹逻辑、能量、概念构成的模型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它们如同一个个透明的、自我运行的宇宙泡泡,环绕着他缓缓旋转,演绎着从奇点爆炸到热寂终结的无数种可能。
有的模型中,生命从未诞生,宇宙在沉默中走向终结;有的模型中,理性文明发展到极致,最终将自己转化为永恒的能量形态,失去了所有情感与波动,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另一种“静默”;有的模型中,感性与艺术主导,文明在一次次狂热的创造与毁灭轮回中耗尽潜力;还有的模型,则模拟着类似同盟这样,理性与感性、秩序与混乱交织的文明形态,其演化路径充满了偶然、错误与意想不到的转折。
林尘如同一个绝对客观的观察者,记录着每一个模型的诞生、发展、高潮与消亡。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冰冷,但若有人能近距离观察,会发现他瞳孔深处,那映射着无数模型生灭的景象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数据流扰动。那并非情绪,更像是超高速运算中产生的、无法立刻处理的冗余信息。
诸界学宫在这诡异的“研究期”内,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尽管这喘息充满了屈辱与不安。戈顿将军利用这段时间,勉强重整了残存的防御力量,并派出小型侦察单位,小心翼翼地探查那些被“空无静默”吞噬区域的现状。
反馈回来的影像令人心悸。那些世界并非化为虚无,而是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静态”。城市保持着被静默前一瞬间的景象,生灵保持着最后的动作与表情,连扬起的尘埃都凝固在半空。时间在那里失去了意义,一切都被封存在永恒的琥珀之中。它们成了林尘推演模型中,关于“文明终结态”的……现实标本。
更令人担忧的是,侦察单位在一些被静默世界的边缘,检测到了一种新的能量波动——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与林尘同源却更加“温和”的静默力场。这些力场如同触须般,从主要的静默区域延伸出来,缓慢地、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周边尚未被完全吞噬区域的基础物理常数,使其更倾向于“稳定”和“低能耗”,仿佛在提前进行“环境适应化”处理。
“他在改造宇宙环境……”艾雯的意识灵光不知何时也苏醒了过来,与卡米尔一同关注着外界的变化,她的思维波段带着深深的忧虑,“让整个宇宙的背景规则,都更适应他那种‘空无静默’的存在。这样下去,即使他不再主动出手,所有世界也会逐渐‘自然’地走向静默。”
这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绝望的毁灭方式。不是暴力摧毁,而是让整个宇宙的“生态”变得不再适合“活跃”的文明生存。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戈顿将军看着侦察报告,拳头紧握,“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宇宙被他‘驯化’!”
“我们还能做什么?”一位幸存的评议会成员苦涩地道,“所有的反击都失败了,我们现在能活着,仅仅是因为他暂时对我们这些‘异常样本’产生了兴趣。”
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就在这时,卡米尔的意识灵光忽然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个信息:“不……或许……我们还有一件事可做。”
“什么?”
“丰富他的‘数据集’。”卡米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他推演的是文明的‘可能性’,而我们现在,就是他所观察的、唯一的、仍在‘活动’的‘现实样本’。”
艾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继续‘存在’下去?用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创造、甚至我们的……错误,来向他展示,他所推演的模型之外,那些无法被逻辑完全涵盖的‘现实’?”
“没错。”卡米尔肯定道,“他的模型再完美,也是基于他所能理解的规则构建的。而现实,尤其是生命与文明构成的现实,总会有超出计算的变量。莉安娜他们的牺牲所证明的‘意义’,我们那失败的‘错误奇点’,都是他模型之外的‘噪音’。我们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更鲜明地‘存在’下去!”
这个提议听起来近乎可笑。在绝对的毁灭威胁下,努力活着,竟然成了一种战略?
但仔细一想,这或许是他们在当前局面下,唯一能采取的、具有潜在影响力的行动。他们无法在力量上对抗林尘,但或许可以在“存在”的本质上,对他造成干扰。
“如何……更鲜明地存在?”戈顿将军皱眉。
“重建。”卡米尔吐出两个字,“尽我们所能,重建学宫,恢复秩序,鼓励创造,哪怕只是徒劳的,哪怕明天就可能毁灭。我们要让这片残破的星域,重新焕发出‘生机’——不是对抗静默的激昂生机,而是……一种纯粹的、专注于‘当下’与‘过程’的生机。”
“我们要让他看到,即使明知终点是毁灭,生命依然会选择生长,文明依然会选择传承,艺术家依然会选择歌唱,科学家依然会选择探索……这种近乎‘非理性’的执着,本身就是对他那套追求终极‘效率’与‘静默’逻辑的……最直接的反驳。”
这个计划,无关胜负,只关乎存在本身的宣言。
阿尔法守护者(由残存程序维持的虚影)沉默了许久,最终,一道指令传遍了残存的学宫网络:
“通告所有幸存单位及世界:放弃最终防御姿态。重复,放弃最终防御姿态。所有资源,转向重建与恢复。各领域,按最高标准,重启科研、教育、艺术及生产活动。我们将……如常生活。”
这道指令起初引发了巨大的困惑与抵触。在毁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如常生活?这怎么可能?
但在学宫高层的坚持和一些率先理解意图的人的带动下,残破的学宫开始出现了变化。
工程师们开始修复破损的建筑,尽管知道可能毫无意义;学者们重新开放了尘封的图书馆和实验室,开始研究那些可能永无应用之日的课题;艺术家们拿起画笔和乐器,创作着可能没有观众的作品;农夫们在人工光照下,小心翼翼地培育着新的作物……
一种悲壮而荒诞的氛围笼罩着学宫。人们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专注,一种将自身化为“文明标本”的自觉。
星空之下,林尘的推演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他那冰冷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明确的“关注”,投向了诸界学宫的方向。
他“看”到了那在死寂背景下,如同孤岛般顽强闪烁着的、微弱的“活动”光辉。
一座新的、更加精细的模型,开始在他面前构建。这个模型的初始参数,赫然与当前的诸界学宫及周边残存世界的数据高度吻合。
他,将他们也正式纳入了推演序列。
凝望,变成了双向的。
深渊不仅凝视着他们,也开始将他们作为重要的变量,纳入那庞大的计算之中。
而他们这微不足道的“变量”,能否最终影响计算的结局,无人知晓。他们只是在践行着卡米尔的话——更鲜明地存在,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