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针落可闻。
跳动的烛火,将巨大的关北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座名为“岭谷关”的雄关,如同一只蹲踞在黑暗中的巨兽,死死扼住了通往胶州腹地的咽喉。
苏承锦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之上,指尖下的那片区域,冰冷坚硬。
他与诸葛凡,已经对着这幅舆图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此战之后,安北军看似风光,连下两城,兵锋大盛。
可只有他们这些身处中枢的人才清楚,那华丽袍子底下,是何等触目惊心的伤口。
骑军,这支安北军最锋利的矛,几乎被硬生生打断了脊梁。
再战,可以。
但啃下岭谷关这块硬骨头,就必须做好用人命去填的准备。
数千,甚至上万条鲜活的生命。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苏承锦的心头。
“强攻,是下下之策。”
诸葛凡终于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显得有些虚弱,但思路依旧清晰如冰。
“百里元治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已经将岭谷关打造成了铁桶。”
“我们若是以步卒攻城,骑军阻援,面对的将是比玉枣关惨烈十倍的消耗。”
“更何况,赤勒骑去而复返的风险,我们不得不防。”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
百里琼瑶一身棉袍,俏脸含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径直逼视着苏承锦。
“苏承锦!”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带着质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帮你挡住了赤勒骑,保住了你那两支宝贝骑军,如今,我在这明虚城内,却连去校场看一眼你那些兵卒操练的自由都没有?”
“城中各处军备武库,更是派人死死守着,我连靠近都不能!”
“别忘了,我们是盟友!”
苏承锦缓缓抬头,看着怒气冲冲的百里琼瑶,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我没忘。”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下说。”
百里琼瑶冷哼一声,并未落座,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苏承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帮了我,这确实不假,本王也由衷感谢。”
“所以,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安北军府库里有的,你都可以提出来。”
“只要本王能满足,绝不吝啬。”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军营,你还是不要再做此想。”
百里琼瑶的呼吸一滞,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怎么?”
她怒极反笑。
“你怕我看了你的练兵之法,学了去?”
“还是怕我把你那些新兵蛋子,都收成我自己的私军?”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做不做此想,我不管。”
“但我,不能不妨。”
他站起身。
缓步走到百里琼瑶面前。
目光平静,与她对视。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现在,我跟你挑明。”
“我安北军的军营、军备、军械锻造之所,所有与军事核心相关的地方,除非经过本王亲自同意,否则,你什么都接触不到。”
“这,就是我助你复仇的条件之一。”
“你若同意,大可留下,我们依旧是盟友。”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你若不同意,大可自行离去!”
“本王之前承诺你的,依旧作数,待我光复胶州,自会助你成事。”
帐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诸葛凡靠在软榻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殿下,终究是殿下。
利用归利用,但底线和原则,分得清清楚楚。
他绝不会将安北军的安危,寄托在一个充满不确定因素的“盟友”身上。
哪怕这个盟友,刚刚才立下大功。
百里琼瑶死死地盯着苏承锦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一丝动摇。
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不容置喙的决绝。
良久。
她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浑身那股凌人的气势缓缓消散。
“苏承锦……”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们这些大梁人的城府!”
“过河拆桥这一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苏承锦没有理会她的嘲讽,重新走回舆图前。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道理,就摆在这里。
百里琼瑶看着他那毫不动摇的背影,知道再说无益。
这个男人,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可能更改。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目光也落在了那幅舆图上。
“岭谷关而已。”
她忽然冷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和自暴自弃。
“有什么好商量的?”
“几万步卒压上去,不计伤亡地猛攻。”
“剩下所有骑军全部拉出去,在关外掠阵,阻击一切可能出现的援军。”
“这么简单的打法,有什么可犹豫的?”
“无非,就是多死些人罢了。”
这话一出,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诸葛凡的眉头,紧紧皱起。
苏承锦缓缓转过身,看向百里琼瑶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冰冷。
“你要是不想帮忙,就滚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人的心里。
“本王说了,依旧会按照约定助你成事,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摇唇鼓舌!”
“若是可以不计代价,本王需要你一个外人来教我怎么打仗?”
百里琼瑶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苏承锦竟会如此不留情面。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说完,她再也不多停留,猛地一甩帐帘,带着一身寒气,消失在了夜色中。
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承锦看着晃动的帐帘,眼中那抹冰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疲惫。
他何尝不知,百里琼瑶说的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但他,不能那么做。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赵无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那股凌厉的肃杀之气,却丝毫未减。
他走到苏承-锦面前,抱拳行礼,然后平静地开口。
“殿下。”
“其实,方才百里琼瑶所言,末将觉得……可行。”
二人面色平静,没有反驳赵无疆的言语,因为他俩也知道这是个办法。
赵无疆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岭谷关是我军必取之地,关乎我安北军未来数月,乃至数年的战略布局。”
“为了这个目标,付出一些代价,是值得的。”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安北军的将士,没有一个会怕死。”
“只要能换来最终的胜利,能为光复胶州打下根基,这一切……都值得。”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这,就是赵无疆。
一个纯粹的军人。
为了胜利,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苏承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赵无疆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老赵,我明白。”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兄弟们不怕死。”
“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拿他们的命,去填平一道鸿沟。”
“这,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想走那一步。”
赵无疆沉默了。
就在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掀开了帐帘。
温清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苏承锦和赵无疆,径直走到诸葛凡面前,将药碗重重地往他身旁的案几上一放。
“喝了。”
他语气不善地说道。
“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
“少费些心思。”
苏承锦和诸葛凡都愣住了。
苏承锦随即失笑,走上前。
“温先生,你怎么来了?”
温清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不来,等着看他劳心过度,昏过去吗?”
他骂骂咧咧地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舆图,以及那被圈出来的“岭谷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怎么?”
“被一座关隘给难住了?”
苏承锦苦笑道:“先生也懂军略?”
温清和摇头一笑,指了指舆图上岭谷关西侧,一片不起眼的山坳。
“我只知道,这地方,有一条地下道。”
“什么?!”
诸葛凡“霍”地一下,差点从软塌上直接坐起来,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无疆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苏承锦的瞳孔,骤然收缩!
“先生,此话当真?!”
温清和又白了他们一眼,仿佛在看三个傻子。
“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胶州城破,我当时还家,本想找一找族人。”
“未曾想,遇到大鬼人南下劫掠。”
“我逃难到了岭谷关,后来,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带着我们一群人,从那条地道里逃了出去,躲过了大鬼人的劫掠和屠杀。”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那条地道,是当年的平陵王,秘密下令挖掘的。”
“为的,就是在城破之时,给胶州的百姓,留一条最后的生路。”
“只不过,知道这条地道的人,极少极少。”
“而且那入口极为隐蔽,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早就被荒草藤蔓给掩盖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那条地道并不宽敞,是为了逃难用的,一次能容纳的人数,不会很多,顶天了,也就几百人。”
“反正,办法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他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至于怎么用,用不用,就不是我一个郎中能说了算的了。”
说完,他指了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赶紧喝了,凉了药效减半。”
言罢,他竟真的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军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锦、诸葛凡、赵无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狂喜!
地下道!
一条能直入岭谷关内的地下道!
这简直是……天赐之机!
“殿下!”
诸葛凡再也按捺不住,挣扎着站起身,双眼放光地看着舆图,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若是真有此道,岭谷关……可破!”
苏承锦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之上!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心中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大脑飞速运转。
奇兵!
这,就是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奇兵!
他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如此!”
“那就借此神来之笔,一举拿下岭谷关!”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陈十六!”
声音穿透帐帘,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不过数个呼吸。
一道精悍的身影,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王爷!末将在!”
正是陈十六!
苏承锦看着眼前这员在明虚城攻城战中,立下功勋的年轻将领,眼中满是欣赏与信任。
“十六。”
他走上前,亲自将陈十六扶起。
“本王现在有一件万分紧要,也万分凶险的任务,要交给你。”
陈十六挺直了胸膛,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火热。
“请王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苏承锦点了点头,将他拉到舆图前,指着温清和刚才所指的那片区域。
“你,立刻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机灵的弟兄,换上大鬼人的衣服,连夜出城。”
“去这个地方,给本王找到一条地下秘道!”
他将温清和所说的地道特征,仔仔细细地对陈十六描述了一遍。
“找到之后,你亲自带人进去勘察,确定这条地道是否还能通行,另一头通往关内何处。”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是勘察!”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在摸清情况之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顺手,给本王把岭谷关内的兵力部署、巡逻规律,都仔仔细细地观察清楚,绘制成图,带回来!”
陈十六听得双眼放光,他知道,这绝对是一件能改变整个战局走向的天大任务!
他重重抱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爷放心!”
“末将明白!”
“就算是把那片山地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那条地道给您找出来!”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陈十六再无一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军帐,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帐内,只剩下苏承锦、诸葛凡和赵无疆三人。
死局,在这一刻,被彻底盘活!
苏承锦看着那座在烛火下显得狰狞可怖的岭谷关舆图,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所有压力与阴霾,都一并吐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回响,带着金铁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倘若此行无误……”
“两日之后,本王要让安北军的黑旗,插上岭谷关的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