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于明朝弘治年间的南京城中,周遭鼎沸的人声、浓郁的生活气息,与忘川那永恒的静谧与灵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幽砚如同刚破壳的雏鸟,好奇地张望着这陌生而又充满活力的人间景象,只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那沿街叫卖的冰糖葫芦小贩,那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那悬挂着各色布匹的绸缎庄,还有那敲着梆子走过的更夫……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新奇。
谢珩虽换了装束,但那通身清冷出尘的气质依旧与这市井街巷有些格格不入。他并未在意周遭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目光沉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使君,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呀?”幽砚小声问道,既期待又有些不安。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真正“潜入”人间,还是数百年前的时空。
“且住几日,让你体会一番年节氛围。”谢珩淡然道,目光锁定在一条较为清净的巷口,那里挂着一个“吉房赁”的木牌,“先寻个落脚处。”
他带着幽砚走进那条名为“乌衣巷”的僻静巷子(虽非东晋时王谢家族所在的乌衣巷,但南京城内以古地名命名街道亦是常事),巷内青苔斑驳,墙垣古旧,颇有几分幽深意境。很快,他们便找到了一处待租赁的小院。院主是个穿着体面绸衫的牙人,见谢珩气度不凡,幽砚虽作丫鬟打扮却容貌灵秀,不敢怠慢,热情地引着二人入院观看。
小院不大,但颇为雅致。一进院落,正面是三间小小的青瓦房,窗明几净,东侧有一间小小的厨房,西侧墙角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未到花期,却已能想象其凌寒绽放时的清姿。院中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沿光滑,旁边还放着几个陶制水缸。虽比不得忘川亭台楼阁的仙气,却也干净整洁,闹中取静,很合谢珩的心意。
谢珩并未多言,只略看了看,便从袖中(自然是乾坤镜幻化而出)取出一锭成色极好的雪花银,付了足额的定金和未来十日的租金。那牙人见如此爽快,喜笑颜开,连忙将钥匙奉上,又说了些“左邻右舍皆是本分人家”、“用水可直接从井中汲取”、“柴火可在巷口杂货铺购买”等注意事项,便躬身退去了。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小院内顿时安静下来。幽砚兴奋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冰凉的井沿,又推开正房的门看了看里面的陈设——简单的榆木桌椅,铺着蓝印花布的床铺,虽朴素,却充满了生活气息。
“使君,我们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她还有些不敢相信,感觉像是偷偷跑出来玩一样。
“嗯。”谢珩应了一声,走到院中的石凳前,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安然坐下,“既来之,则安之。今日是腊月初五,距腊八尚有三日。腊八节,民间有食‘腊八粥’的习俗,你可想学?”
“腊八粥?”幽砚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跑到谢珩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想学想学!使君,这粥好喝吗?怎么做?”
看着她那副馋涎欲滴又充满求知欲的模样,谢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粥之美味,在于食材与火候。走吧,先去市集,购置所需物料。”
再次来到喧闹的市集,感觉又与方才不同。此刻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谢珩似乎对人间市集颇为熟悉,带着幽砚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径直走向售卖米粮杂货的区域。
南京作为大明陪都,商业繁盛,物产丰饶。米铺里各种米粮堆积如山,豆类、干果等亦是种类繁多。谢珩在一家规模颇大的杂货铺前停下,店铺伙计见他们衣着光鲜,连忙热情招呼。
“粳米、糯米、红豆、绿豆、芸豆、花生、红枣、栗子、莲子、桂圆、核桃仁……”谢珩声音平稳地报出一连串食材名称,每样要的数量都不多,但种类齐全。伙计手脚麻利地一一称量,用干净的草纸包好,再用麻绳捆扎结实。
幽砚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听着谢珩与伙计的交谈,努力记住这些陌生的食材名字和模样。那红艳艳的大枣,饱满圆润的花生,褐色的带着硬壳的栗子,还有白色如玉的莲子……光是看着,就觉得这粥一定香甜可口。
除了这些主料,谢珩还买了一些冰糖,以及一小包说是用来增加香气的“糖桂花”。买齐了东西,谢珩付了钱,将一大串用麻绳系好的食材包递给幽砚提着,自己则又去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些崭新的陶釜(锅)、木勺、碗筷等必要的炊具和餐具。
回到租赁的小院,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将那株老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谢珩挽起那鸦青色程子衣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熟练地打水清洗新买的陶釜和各类炊具。幽砚也学着他的样子,帮忙将买回来的各种米豆干果一一打开,按照谢珩的吩咐,进行初步的处理。
“红豆、绿豆、芸豆需提前用清水浸泡,至少需两个时辰,否则不易煮烂。”谢珩一边清洗陶釜,一边讲解,“花生、莲子、核桃仁亦需稍加浸泡。红枣需去核,栗子需剥壳。”
幽砚听得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按照步骤操作。她将各种豆子分别倒入不同的陶盆中,加入井水浸泡。又拿起红枣,用一根细签子笨拙地剔除枣核。剥栗子壳有些麻烦,那层硬壳和里面的褐色薄皮都不好去除,她弄得手指都有些发红,但在谢珩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坚持着完成了。
看着她那认真又有些手忙脚乱的模样,谢珩并未出言指点,只是在她实在不得法时,才会淡淡说上一句“栗子用热水烫过更易剥皮”,或是“核桃仁需掰成小块”。他的教导方式,与在忘川时一般无二,重在引导她自己体会和实践。
食材初步处理完毕,剩下的便是等待浸泡。趁着这个空隙,谢珩又带着幽砚简单收拾了一下正房,将带来的(幻化出的)简单行李安置好。幽砚看着谢珩亲手铺床叠被,虽动作依旧优雅,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无所不能的忘川使君,此刻也沾染了人间烟火,变得真实而亲近起来。
时光在静谧的院落中缓缓流淌。当西边天空染上绚丽的晚霞时,豆子们也浸泡得差不多了。
谢珩亲自动手,在厨房那个小小的灶膛里生起了火。干燥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陶釜黝黑的底部。幽砚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在忘川可没见过这样原始的炊火方式。
“煮粥之水,宜多不宜少。”谢珩将浸泡好的粳米和糯米沥干水,与其他所有处理好的食材一同倒入已经滚沸的陶釜中,“先用武火(大火)煮沸,再转文火(小火)慢熬,期间需不时搅动,防止粘锅。”
随着各种食材下锅,清水中顿时变得五彩斑斓。红色的枣肉、黄色的栗子、白色的莲子、绿色的绿豆、红色的豆沙渐渐渗出……一股混合着米香、豆香、干果甜的浓郁香气,开始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谢珩手持长柄木勺,站在灶前,时不时地搅动一下釜中渐渐变得粘稠的粥液。他的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专注的神情,不似在处理忘川大事,倒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的艺术创作。
幽砚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鼻翼翕动,贪婪地嗅着那越来越诱人的香气。她看着谢珩搅动粥液时那沉稳有力的手腕,看着粥液在釜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看着各种食材在慢火的熬煮下渐渐融化、交融……她觉得,这比看任何仙法演示都要有趣,都要温暖。
“使君,还要煮多久呀?”她忍不住问道,肚子似乎也开始咕咕叫了。
“待米豆烂熟,粥汤粘稠,便可。”谢珩头也未回,声音在炊烟的氤氲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格外令人安心。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院内只有厨房这一点温暖的灯火。谢珩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将灶膛里的柴火撤去一些,只留下一点余烬保持着粥的温度。他掀开釜盖,一股更加浓郁滚烫的香气扑面而来,让幽砚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釜中的粥已然变得十分粘稠,米粒开花,豆类酥烂,红枣和桂圆的甜香完全融入粥中,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看起来诱人极了。谢珩将之前买的那一小包糖桂花撒了进去,又加入了几块冰糖,用木勺轻轻搅匀。
“可以了。”他放下木勺,淡淡道。
幽砚早已迫不及待,连忙将洗净晾干的两个陶碗摆好。谢珩用木勺舀起满满两碗腊八粥,粥液浓稠,色彩丰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两人就在厨房门口的小木桌旁坐下。幽砚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气,然后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入口的瞬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和谐的香甜味道在味蕾上炸开!米的软糯,豆的沙绵,枣的甘甜,栗子的粉香,莲子的清苦回甘,桂圆的馥郁,核桃的油润,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糖桂花香气……所有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温暖、厚实、熨帖,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了心里去。这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一种……家的、安稳的、充满期盼的味道。
“好……好吃!”幽砚含糊不清地赞叹着,也顾不得烫,又连着吃了几大口,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满足极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谢珩,只见他也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举止依旧优雅,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似乎也映着灶火的余温,柔和了许多。
“使君,您做的腊八粥,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幽砚真心实意地说道,小脸上因为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谢珩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满足和快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并未说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
小小的厨房里,灯火如豆,粥香弥漫。窗外是明朝南京城的夜色,或许已有零星的鞭炮声隐约传来。在这陌生的时空,在这临时租赁的小院里,一碗由忘川使君亲手熬煮的腊八粥,成为了幽砚记忆中,关于“年”的,第一个温暖而具体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