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砚怀里揣着那张薄薄的传单,脚下如同踩着轻快的云朵,一路几乎是蹦跳着回到了桃源居。方才在市集被西施和王昭君打趣的羞窘,似乎已被这新奇的“年终酬宾”带来的兴奋冲淡了不少。她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眼眸却亮晶晶的,如同盛满了星子。
谢珩刚将批复好的封印加固方案玉简收起,抬眸便见幽砚这般模样走了进来,唇角不由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笑意,问道:“何事如此高兴?莫不是又在市集淘到了什么新奇玩意?”
“使君你看!”幽砚献宝似的将那张由苏轼亲笔书写、带着饕餮居独特油墨香和些许糕点碎屑(想必是分发时沾上的)的传单递到谢珩面前,“东坡先生说的‘年终酬宾’!说是为了酬谢忘川诸位邻里一年的关照,饕餮居从腊月廿三到除夕,所有灵糕、仙酿、特色菜肴皆有一定优惠,还会推出好几样年节限定新品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脸上满是期待。对于她而言,忘川虽好,但这类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热闹,总是格外有吸引力。
谢珩接过那颇具苏轼个人风格的、字迹洒脱不羁的传单,目光扫过,忽然想起一事。他起身走至靠墙放置的一排紫檀木卷宗架前,略一寻找,便抽出了一份颇为厚实的、以金线封边的报告。
“你倒是提醒我了。”谢珩将报告摊开在书案上,幽砚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报告标题赫然写着——《关于于忘川首度试行“新春嘉年华”系列活动的联合倡议书》,落款处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士的名字,打头的便是白居易、苏轼、李白等人,后面跟着杜甫、王羲之、杨玉环、黄道婆……几乎涵盖了忘川大半知名星灵。
报告中详细列举了拟举办的各类活动:除旧布新大扫除、书写春联福字、包饺子做年糕、守岁宴饮、歌舞表演、灯谜游园……林林总总,规划得井井有条,充满了对重现人间年节盛况的热切期盼。
“此前忙于诸项事务,险些将此事忘了。”谢珩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朱笔,在那报告的扉页空白处,以清隽沉稳的笔迹写下“准奏,着即筹办。所需一应物料、经费,可由桃源居统筹支取。”批复完毕,他轻轻摇动了书案一角的一枚小巧铜铃。
不多时,身着玄色管家服饰、面容沉静可靠的墨羽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行礼:“使君有何吩咐?”
谢珩将那份批复好的报告递给他:“此为名士们联名所请的新春活动事宜,我已批复。你且按此章程,协助诸位名士筹备,所需经费,从公中拨付,务必保障活动顺利圆满。”
墨羽双手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下批复内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应道:“属下明白,定当全力配合诸位名士。”说罢,便再次行礼,悄然退下,着手去安排相关事宜了。
看着墨羽离去,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谢珩的目光落在依旧对着那份活动倡议书啧啧称奇、眼中充满向往的幽砚身上,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幽砚自魂归阴司,便直接进入酆都学习,她生前记忆模糊,恐怕……从未真正体验过人间新年是何等光景。
想到这里,他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抬手,取下了束发玉簪下那枚看似寻常、却蕴含着无尽玄妙的乾坤镜。
幽砚正沉浸在对“包饺子”、“看花灯”的想象中,忽见谢珩取下乾坤镜,不由得好奇问道:“使君,您取下乾坤镜做什么?是要探查什么吗?”
谢珩指尖轻抚过冰凉光滑的镜面,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促狭的温和:“非是探查。带你……去亲身体验一番,何为‘过年’。”
“体验?”幽砚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只见谢珩手持乾坤镜,对着幽砚轻轻一照。镜面清光流转,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将幽砚笼罩其中。幽砚只觉周身一暖,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套熟悉的八品仙吏官服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明代汉族女子常见的袄裙打扮——上身着浅杏色立领斜襟袄子,领口和衣缘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样,下系一条湖蓝色的马面裙,裙襕上织着暗色的云纹,头发也被重新绾过,梳成了未出室少女常见的双环髻,缀着几朵同色的绢花,显得娇俏可人。
“呀!”幽砚惊讶地轻呼一声,摸了摸身上柔软舒适的布料,又好奇地扯了扯裙摆,感觉新奇极了。
而谢珩自身,也在镜光一闪后,换下了一身忘川使君的庄重袍服,穿上了一袭靛蓝色直身长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程子衣,腰间系着丝绦,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明代文人雅士。虽容颜未改,气质依旧清冷出尘,但这身打扮,却让他更多了几分入世的儒雅,少了几分仙官的疏离。
“使君,您这样穿……真好看!”幽砚看着换装后的谢珩,眼睛亮晶晶的,脱口赞道,说完才觉失言,脸颊又微微泛红。
谢珩并未在意她的失言,只是淡淡一笑,手持乾坤镜,对着虚空轻轻一划。一道无形的门户悄然洞开,门后不再是桃源居熟悉的景致,而是隐约传来喧嚣人声、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景象。
“走吧。”谢珩率先迈步踏入。
幽砚连忙跟上,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一步跨出,周遭景物骤然变换。桃源居的宁静书香被鼎沸的人声、各种食物香气和市井喧嚣所取代。她们赫然站在一条古朴而繁华的街道上,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抬头望去,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那种高远而清透的湛蓝,阳光带着暖意洒落。街道两旁的建筑多是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屋檐下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虽然年节未至,但已有不少人家在门口贴上了崭新的桃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准备年货特有的忙碌和喜庆气息。
路过的行人穿着与她们类似的明代服饰,偶尔有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便融入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这里是……”幽砚瞪大了眼睛,贪婪地呼吸着这与忘川截然不同的空气,只觉得一切都新鲜极了。
“南京城。”谢珩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那份临近岁末特有的躁动与期盼,补充道,“看这时节景象,约莫是……弘治年间,腊月初五。”
腊月初五!幽砚想起方才看的活动倡议书,人间这就要开始准备过年了吗?她看着眼前这真实而热闹的古代街市,心中那份对“年”的模糊想象,瞬间变得具体而生动起来。她紧紧跟在谢珩身边,既兴奋又有些紧张地,准备好好体验这趟由乾坤镜带来的、奇妙的新年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