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忘川天色清和,灵雾舒卷得格外慵懒。处理完手头一批关于灵植轮作的文书,幽砚伸了个懒腰,见谢珩仍在伏案疾书,神情专注,便悄悄溜出了桃源居,打算去市集透透气。
通衢宝阁附近依旧是人声隐隐,各色灵光闪烁。幽砚东瞧瞧,西看看,正自得其乐,忽听得一旁传来两位女子轻柔的交谈声,话语间还夹杂着“话本”、“才子佳人”之类的词句。她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两位风姿绰约的佳人正站在一处售卖灵绣丝线的摊位前。
一位身着浅碧色留仙裙,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眉目间含着若有若无的轻愁,正是西施姑娘。另一位则穿着鹅黄色曲裾深衣,仪态端庄,明眸善睐,顾盼间自有大气,乃是王昭君姑娘。二人手中各拿着一卷新到的话本,似乎在讨论其中的情节。
“昭君姐姐,你看这段,这书生为了那小姐,甘愿放弃功名,远走天涯,虽是情深,可未免……太过冲动了些?”西施轻蹙黛眉,声音软糯。
王昭君闻言,莞尔一笑,声音清越:“西施妹妹,话本而已,自是求个缠绵悱恻。若论现实,世间男子,能如这书生般不顾一切的,怕是凤毛麟角。倒是这小姐,敢爱敢恨,颇有几分气性。”
幽砚听到“话本”二字,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凑上前笑嘻嘻地行礼:“西施姑娘,昭君姑娘,你们也在看话本呀?”
二女见是幽砚,都露出温和的笑容。西施柔声道:“是幽砚仙吏啊,今日也得空来市集逛逛?”
王昭君也笑道:“正与西施妹妹闲聊些闲书解闷。幽砚仙吏似乎对此也颇有兴趣?”
幽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觉得……话本里的故事,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她想起之前在三世楼偷看,以及那场模糊却让她对谢珩产生异样情感的梦境,脸颊微微发热。
西施心思细腻,见她神色有异,便轻声问道:“看仙吏模样,莫非……也曾为话本中之情愫所动?”
幽砚被说中心事,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摆手:“没、没有!就是……就是觉得有些故事写得挺好……” 她越是想否认,那可疑的红晕却越发明显。
王昭君与西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好奇。王昭君放下手中话本,语气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笑道:“哦?不知是哪类故事,能让幽砚仙吏如此挂怀?可是……与某位特定之人有关?” 她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了桃源居的方向。
幽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特定的人……就是……就是觉得,像使君那样……嗯……学识渊博,处事沉稳,还、还挺……可靠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西施以袖掩唇,轻轻一笑,眼波流转:“谢使君确是风姿绝世,气度不凡。忘川之中,仰慕使君者,想来不在少数呢。”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王昭君也接口道:“不错。使君掌管忘川,维系秩序,恩泽众生。只是……使君身份超然,性情清冷,寻常心思,怕是难入其眼。” 她话语中的意味更深了些,目光温和却犀利地看着幽砚。
幽砚被她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慌意乱,仿佛心底那点刚刚萌芽、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秘密,被人猝不及防地摊开在了阳光下。她又是羞窘,又是一丝莫名的委屈,脱口道:“我、我知道使君很厉害,身份也不同……我从来没敢多想什么!就是……就是觉得在他身边做事,心里很踏实……看到他认真处理公务的样子,会觉得……嗯……很好看……” 她说完,立刻意识到失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整张脸涨得通红。
西施和王昭君闻言,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那了然中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西施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些许怜惜:“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仙吏年纪尚小,有此朦胧心绪,亦是常情。只是……”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王昭君则拍了拍幽砚的肩膀,语气放缓:“顺其自然便好。莫要强求,亦莫要自苦。”
幽砚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心乱如麻。她知道自己那点心思,恐怕已被这两位聪慧的姑娘看穿了大半。
与此同时,桃源居内。
谢珩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轮回井灵气溢散分析的冗长卷宗,正欲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呷一口,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熟悉阴冷与暴戾气息的波动,正从忘川极深之处——归墟封印的方向传来!
他放下茶盏,眸中瞬间凝结寒霜。身形未动,神识却已穿透层层空间,降临至那处镇压着无尽怨憎与混乱的深渊之畔。
归墟深处,并非一片黑暗,而是充斥着扭曲、混乱的暗沉能量流。在那漩涡的中心,一道庞大的、由无数痛苦魂影与至邪之气凝聚而成的模糊身影,正一次次撞击着那道由金色符文构筑、却已显得有些黯淡的光明壁垒。正是被封印于此的鬼王!
察觉到谢珩神识的到来,那模糊身影停止了撞击,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嗤笑,声音直接在谢珩神识中回荡:“呵……谢珩,你来了?感知倒是敏锐。”
谢珩的神识化作一道清晰的虚影,悬立于封印之外,冷眼注视着那团翻涌的邪恶能量,声音不带丝毫温度:“鬼王,安分守己方能苟延残喘。强行冲击封印,是嫌被镇压得不够彻底?”
“苟延残喘?”鬼王的笑声更加尖锐刺耳,“谢珩!不,或许该叫你……‘阴阳镜’!你以为本王不知?这封印历经岁月消磨,早已不复当年稳固!你身为封印核心之一,若动用过多力量与本王相争,只怕这牢笼……崩毁得更快!届时,本王脱困,你待如何?”
它的话语中充满了挑衅与试探,试图动摇谢珩的心志。
谢珩的虚影依旧平静,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看来,你被关得太久,忘了许多事。”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一段尘封的、属于远古的记忆碎片,直接投射到鬼王的意识之中——
那是一片混沌未开的洪荒景象。天地倾覆,法则崩坏,一尊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混沌气息的古钟——东皇钟,正欲吞噬一切,重定地水火风。就在那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彻底爆发之际,一道身影踏破虚空而来,周身环绕着先天八卦的道韵,看不清面容,只觉其伟岸如天地本身。他并未动用任何花哨的神通,只是抬手,一指轻轻点出。
那一指,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了天地至理,宇宙生灭的终极奥义。指尖所过之处,空间、时间、法则……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皆归于最原始的“无”。那可以抵挡毁天灭地之力的东皇钟,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之下,连悲鸣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沙垒般寸寸瓦解,化作最本源的灵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是人祖,伏羲!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归墟深处的鬼王,那翻涌的邪恶能量明显凝滞了一瞬,传递出的意识波动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伏羲……毁钟一击……你……你怎会……”
谢珩的虚影淡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你既知我乃阴阳镜,便当知晓,镜之一道,在于‘映照’与‘复制’。世间万法,凡我所见,皆可摹印。”
鬼王的意识波动剧烈起伏,充满了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可能!伏羲那一击,已触及大道本源!岂是你说复制便能复制?!即便你是上古圣器,也绝无可能完美重现人祖之威!”
“完美与否,一试便知。”谢珩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讨论一个有趣的实验,“况且,你莫非忘了,忘川最不缺的是什么?是能量。是万千青史星辉汇聚而成的、近乎无穷的星灵之力。若我向李白借一缕诗酒豪情,向霍去病借一丝破军锐气,向孙思邈借一点生生之机……集万千名士星灵于一体,再摹印出当年那一指……鬼王,你觉得,你的结局会如何?我,很好奇。”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刺,精准地扎入了鬼王最恐惧的地方。它不怕硬碰硬的对抗,但那种源自上古、触及本源、近乎“规则抹杀”的力量,是它真正的克星!更何况,谢珩提出的方法,听起来……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忘川汇聚的星灵之力,确实浩瀚如海!
鬼王那翻涌的能量彻底安静了下来,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压抑的、极度不甘的沉默。它停止了所有冲击封印的动作。
谢珩的虚影冷冷地注视着它,最后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警告:“安分些。否则,我不介意在封印彻底失效之前,提前将你……彻底‘抹去’。”
话音落下,神识虚影消散,桃源居内的谢珩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深邃依旧,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存亡的对话从未发生。他端起那杯已然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不知看向了何方。
而市集之上,幽砚仍在西施与王昭君带着笑意的目光中,面红耳赤地试图解释着什么,浑然不知,她心中那份朦胧情感的指向之人,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无声交锋。忘川的日常之下,暗流从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