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黑猫惊驾的插曲,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很快平息,却让慕容雪和昭阳殿的心腹们更加警惕。慕容雪下令严查,内务府循例盘问了几日,最终回报御花园近日并无生面孔,那黑猫或是从某处宫苑跑出的野猫,已加派人手驱赶,结论仍是“意外”。
然而,慕容雪不信纯粹的意外。在这深宫,太多的“意外”背后,都藏着精心设计的“必然”。她让林女官暗中赏了那日受惊的引路太监一些银钱,既是压惊,也是提醒他管好自己的嘴,更嘱咐齐嬷嬷,日后出行,即便是在宫内,护卫亦要再添一层,尤其是车驾四周,需有眼力尖的宫女太监时刻留意左右动静。
司马锐得知此事后,脸色阴沉,虽未说什么,但次日,慕容雪便发现昭阳殿外围的侍卫明显增加了,且皆是生面孔的精壮之士,目光锐利,行动间透着悍勇之气,显然是皇帝从亲信禁军中直接调拨过来的好手。这份无声的守护,让慕容雪心中暖融,却也更加意识到局势的严峻。
年关将近,宫廷上下忙碌着准备除夕盛宴。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又逢皇后有孕,双喜临门,务必要办得隆重喜庆。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各宫也都想着在年宴上博得帝后欢心。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一股潜流却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腊月二十六,太医院院判周太医照例来为慕容雪请平安脉。诊脉后,周太医捻须笑道:“娘娘脉象稳健,皇嗣安好,只是年节下事务繁多,娘娘还需以静养为主,切勿劳神。”
慕容雪含笑点头:“有劳周院判。本宫近日确实觉得有些疲惫,夜间睡眠亦不甚安稳。”
周太医道:“此乃常情,微臣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娘娘睡前服用,当有助益。”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说来也巧,静尘道长前日送来一些新制的安神香,说是用陛下赏赐的极品沉香配以几味宁心静气的药材所制,言明此香温和,于龙胎无害,托微臣转呈娘娘,说是聊表心意。微臣已仔细查验过,香方平和,香气醇正,确无大碍。只是……”他看向慕容雪,语气谨慎,“娘娘若用外间所呈之香,还需格外谨慎。此香微臣虽验过,但为保万全,是否启用,还请娘娘定夺。”
慕容雪目光微闪,静尘终于出手了?不是那劳什子的“益智香”,而是更不易引人怀疑的“安神香”?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和道:“静尘道长有心了。既然是道长一番心意,周院判又已查验过,那便留下吧。只是本宫近来对气味敏感,暂且用着旧日的就好,此香先收着,日后再说。”
“娘娘圣明。”周太医将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呈上,由齐嬷嬷接过。慕容雪瞥了一眼那盒子,是普通的紫檀木,并无特殊标记。
周太医走后,齐嬷嬷立刻将锦盒拿到偏殿,唤来一名精通药理的心腹老太监,让他再次仔细查验。老太监将香块碾碎少许,嗅闻、品尝,又用银针试毒,折腾了半晌,回禀道:“嬷嬷,此香用料确是上乘,沉香为主,辅以檀香、琥珀粉、朱砂(微量安神)、合欢皮等,皆是寻常安神香料,配伍也极妥当,看不出任何问题。”
齐嬷嬷皱眉,将香盒密封,收入库房角落,回来对慕容雪道:“娘娘,查不出问题,反而让人不安。静尘那妖道,岂会如此好心?”
慕容雪沉吟道:“她自然不会好心。这香或许本身无毒,但关键在于‘何时用’、‘如何用’。周太医说她言明‘于龙胎无害’,这更像是一种暗示或者说保证,意在降低我们的戒心。她或许在等一个时机,等本宫‘恰好’需要安神的时候……”她想起静尘可能计划中的“药引”,这安神香,会不会是其中一环?
“无论如何,此香绝不可用。”慕容雪断然道,“不仅不用,还要看紧它,莫要被调包或做了手脚。嬷嬷,你亲自保管钥匙。”
“老奴明白。”
与此同时,紫云观内。
静尘得知皇后收下了安神香却并未立即使用,只是淡淡一笑,对前来回话的小道士说:“知道了。皇后娘娘谨慎,是应该的。无妨,让她收着就好。”
她走到丹炉前,炉火正旺,里面炼制的是应付皇帝和太医院的“益智香”的半成品。她的手指拂过炉壁,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慕容雪,你当然不会轻易用我的东西。但我送的,从来就不是那一盒香。我送的,是一个念头,一个“静尘呈上安神香”的讯息。这个讯息,已经通过周太医,种在了你和皇帝的耳边。等到需要的时候,这个念头自然会发芽。
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慕容雪在特定环境下,不得不、或者“恰好”需要用到“安神”手段的场合。除夕宴……或许就是个不错的机会。人多眼杂,气氛热烈,皇后有孕在身,若感到不适,提前退席去偏殿休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那时,若偏殿里早已准备好了某些“东西”……
静尘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她低头,从袖中再次取出那枚小小的、散发着奇异淡苦气味的木符。这药引,需得近距离接触,最好能贴身放置一段时间,方能生效。如何将这药引送到慕容雪身边,并且确保她在那个关键时刻会接触到安神香,是计划中最难的一环。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虽根基大损,但总还有几枚埋得极深的棋子。只是,动用他们,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看来,得下一剂猛药了。”静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写下了一封看似寻常的家书,用的是某种特定的密语。这封信,将通过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送往宫外。信的内容,是催促那边,尽快安排“风起之时”的必要条件。
腊月二十八,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到昭阳殿:久不问世事的太后娘娘,突然兴致勃勃,要亲自操办除夕夜宴后,在慈宁宫举办的一场小型家宴,只请皇帝、皇后、几位太妃以及宗室里的几位老王爷、老王妃,说是要享天伦之乐。
消息传来,司马锐先是皱眉,随即对慕容雪道:“母后近年深居简出,怎的突然有此雅兴?雪儿,你身子重,那日大宴已够劳累,慈宁宫的家宴,你若不想去,朕便替你回了母后。”
慕容雪心中念头飞转。太后此举,颇为蹊跷。这位婆婆以往对她虽不算亲近,但也从无刁难,更多的是以一种超然的态度置身事外。如今突然表现出对家宴的热情,而且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是单纯的心血来潮,还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静尘?或是陈国公府通过太后的什么关系递了话?
她若推辞,难免落人口实,说皇后恃宠而骄,不敬太后。而且,她也想亲眼看看,太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或许,这本身就是静尘等待的“契机”之一?
“陛下,”慕容雪柔声道,“母后难得有兴致,臣妾若不去,岂非辜负了母后美意?大宴之后,臣妾确实有些乏,但去慈宁宫略坐坐,陪母后和几位长辈说说话,应是无妨的。况且,太医也说,适当走动于胎儿有益。”
司马锐看着她,目光深邃,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最终点头道:“既如此,便依你。只是那日,朕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高无庸!”
“老奴在。”高无庸应声上前。
“慈宁宫家宴的一切安排,给朕盯紧了!一应饮食、器具、熏香,乃至伺候的宫人,全部给朕用信得过的人!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司马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老奴遵旨!定当亲自督办,绝不让任何宵小有可乘之机!”高无庸躬身领命,后背已渗出冷汗。皇帝这是要将慈宁宫也纳入严防死守的范围了。
慕容雪心中稍安,有司马锐这般安排,安全性大增。但她潜意识里总觉得,静尘的阴谋,绝不会如此简单直接地在饮食熏香上做文章。那个“药引”,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太后……在这其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无心被利用的棋子,还是……?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这宫闱之深,人心之诡,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皇宫各处张灯结彩,喜庆气氛日益浓厚。慕容雪在齐嬷嬷和林女官的服侍下,试穿明日大宴的皇后礼服。礼服华丽庄重,刺绣精美,但慕容雪抚摸着腰间略微收紧的线条,轻声道:“这里似乎紧了些,明日宴席时间长,恐有不适。”
林女官忙道:“奴婢这就让尚服局连夜修改,放松些许。”
齐嬷嬷却道:“娘娘,此等大礼,规制严谨,轻易改动恐有不妥。不如老奴在内里为您衬一层柔软透气的细棉,既能缓解束缚,又不损礼服形制。”
慕容雪点头:“还是嬷嬷想得周到,便依嬷嬷所言。”
这时,殿外宫女通报:“娘娘,慈宁宫的孙嬷嬷来了。”
慕容雪与齐嬷嬷对视一眼,道:“请。”
孙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行事一向稳重。她进来后恭敬行礼,笑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惦记着明日娘娘要受累,特让老奴送来一尊开了光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说是给娘娘和皇嗣祈福佑安。”说着,身后一个小宫女捧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是一尊晶莹润泽、雕工精湛的玉观音,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太后娘娘厚爱,本宫感激不尽。”慕容雪示意齐嬷嬷接过,温言道,“有劳孙嬷嬷跑这一趟。请回禀母后,本宫明日定当准时赴宴。”
孙嬷嬷笑道:“太后娘娘说了,不过是自家人聚聚,娘娘随意便好,千万以凤体为重。”她又寒暄了几句,便告退了。
齐嬷嬷将玉观音小心放在案上,仔细端详,又用手帕垫着拿起仔细查看,甚至嗅了嗅,并未发现异常。“娘娘,这玉观音质地极佳,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是内廷造办处的手艺,看不出什么问题。”
慕容雪看着那尊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光华的玉观音,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太后此举,表面上看是长辈对儿媳的关爱,合情合理。但在当前这个微妙时刻,这份“关爱”总让人觉得有些刻意。
“既然是母后的赏赐,便好生供奉起来吧。”慕容雪吩咐道,“就放在本宫寝殿外间的小佛堂里。”
“是。”齐嬷嬷依言将玉观音请去佛堂。
慕容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灯火映红的夜空。明日,便是除夕。盛宴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刀光剑影。静尘的安神香,太后的玉观音,慈宁宫的家宴……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会不会在明日,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构成一个致命的杀局?
她轻轻吸了口气,感受着腹中孩子的胎动,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无论如何,她必须闯过这一关。为了司马锐,为了孩子,也为了她自己。
夜色渐深,皇城的喜庆喧嚣掩盖了暗处的蠢蠢欲动。一场围绕着椒房宠妃、未来皇嗣的阴谋,已然张开了无形的大网,只待明日盛宴开场。
(第一百四十六章 椒房暗度,金瓯蒙尘初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