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那位年迈的姜太嫔,在收到皇后赏赐的“梦甜香”后不过三五日,竟真的“睡”过去了——不是安眠,而是长眠。消息传到昭阳殿时,慕容雪正在用早膳,闻言,执匙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静,只淡淡道:“知道了。姜太嫔年高体弱,冬日难熬,也是她的造化。着内务府按制办理后事,务必体面。”
林女官躬身应下,低声道:“娘娘,太医院去查验的人回话,说是年老体衰,寿终正寝,并无外伤或中毒迹象。”
慕容雪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静尘果然狠毒,这香对常人或许只是助眠,对年老体衰者,竟能加速其油尽灯枯,且不留痕迹。这更印证了齐嬷嬷的判断,此物对孕妇的潜在危害何其阴损。她将这烫手山芋丢了出去,静尘便顺势让这香“物尽其用”,既除掉了可能泄露秘密的潜在隐患(若慕容雪暗中查问姜太嫔),也算是对她慕容雪的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挑衅——看,你不肯用的东西,照样能杀人于无形。
“陛下那边,可知晓了?”慕容雪问。
“高公公已禀报,陛下只说了句‘知道了’,并未多问。”林女官回道。一个无足轻重的先帝老嫔御之死,在日理万机的皇帝心中,激不起半点波澜。
慕容雪点头。这正是她要的效果,事情按预想的发展,没有引起司马锐的过度关注,也就没有打乱她后续的部署。然而,她低估了一个父亲保护妻儿的本能,以及一个帝王对掌控力的绝对要求。
当日晚些时候,司马锐来到昭阳殿,神色如常,与慕容雪说笑,关心她的饮食起居,甚至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为孩子拟什么名字。直到宫人皆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司马锐握着慕容雪的手,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
“雪儿,永巷那个姜太嫔,是怎么回事?”
慕容雪心中微凛,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他。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将“梦甜香”之事,从内务府送来,到齐嬷嬷识破蹊跷,再到她顺势将香赐予姜太嫔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陈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阴险算计,已让司马锐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让殿内的炭火都失去温度。
“……臣妾本不欲以此等琐事烦扰陛下,想着自行处置,暗中防范便是。”慕容雪最后说道。
“自行处置?”司马锐的声音冷得掉冰渣,“雪儿,你可知若齐嬷嬷未能识破此香,若你用了那香,后果会如何?!那不是琐事,那是有人要将毒手伸向朕的皇儿,伸向朕的皇后!”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静尘……好一个静尘道姑!朕念她是母后跟前的人,又曾有些微末功劳,对她一向宽容。她竟敢将这等阴毒手段用到你和孩儿身上!真当朕不敢动她吗?!”
“陛下息怒。”慕容雪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臣妾无恙,孩儿也无恙。此刻发作,我们并无铁证,她若反口狡辩,反而打草惊蛇。况且,她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尚未可知。”
“铁证?”司马锐冷哼一声,眼中杀气弥漫,“在这皇宫大内,朕要处置一个人,何需铁证?怀疑就够了!朕容忍这些魑魅魍魉太久,他们便以为朕的刀钝了!”
他看向慕容雪,目光深沉:“雪儿,朕知你顾虑周全,欲以柔克刚。但有些时候,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一味隐忍,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变本加厉!此事,朕绝不能姑息!”
慕容雪知道,司马锐是真的动了杀心。他不仅是丈夫,更是皇帝,静尘此举,已不仅仅是后宫倾轧,更是触碰了帝王的逆鳞,是对皇权的赤裸挑衅。她再劝,反而显得优柔寡断。
“那……陛下打算如何做?”慕容雪轻声问。
司马锐眼中寒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她不是喜欢制香吗?朕便让她……好好享受这‘香’道!”
翌日,一道看似寻常的旨意从乾元殿发出:陛下感念紫云观静尘道长修行精深,于医道、香道颇有建树,特赐御用香料若干,并贡品级制药器具一套,命其潜心研制一批有助朝臣安神醒脑、提升精神的“益智香”,以备来年开春大朝会赏赐有功之臣。旨意中,对静尘道长大加褒奖,誉为“方外高人”, “道法自然”。
这道旨意,在旁人看来,是皇帝对静尘的莫大恩宠和信任。唯有慕容雪和极少数知情人明白,这琳琅满目的赏赐背后,是冰冷的杀机。那些御用香料,种类繁杂,其中不乏几味药性剧烈、需极其谨慎配比的原料。而“益智香”的要求更是苛刻,既要提神醒脑,又不能过于燥烈,其配伍难度极大。
司马锐这是要将静尘架在火上烤!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或者过程中出了任何“意外”(比如,某些香料“不小心”混淆了比例,产生了不好的效果),那便是欺君之罪!更何况,让一个道士研制给朝臣用的香,本身就将静尘推到了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她,她以往那种隐藏在幕后施手段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静尘接到旨意时,正在紫云观幽静的丹房内打坐。她面色平静地听完太监宣读圣旨,叩谢皇恩,接过那代表着无上荣宠却也暗藏无限风险的赏赐。直到传旨太监离去,丹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才骤然碎裂,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好一个司马锐!好一个慕容雪!”她咬牙切齿,手中的拂尘柄几乎要被捏断。皇帝这道旨意,看似抬举,实为囚笼!她岂会不知那些香料的厉害?这分明是逼她犯错,或者,是要让她在研制过程中“意外”身亡!
她原本以为,即便慕容雪识破了“梦甜香”,最多也就是暗中防范,不敢声张。却没想到,皇帝的反应如此激烈直接,用这种阳谋将她逼入绝境!这完全打乱了她循序渐进、潜移默化的计划。
“看来,是小瞧了那丫头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也小瞧了皇帝的狠绝……”静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这潭水,索性就搅得更浑些!”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个更为大胆也更为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型。皇帝此举,虽然将她置于险地,但也给了她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可以近距离接触朝臣,甚至……接触更高层人物的机会。“益智香”?或许,她可以真的研制出一种特别的“香”,送给某些特别的人。
皇帝对静尘的“赏识”,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
陈国公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在书房里沉默了许久。皇帝这手“明升暗降”, “捧杀”之计,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司马锐对慕容雪的维护,远超他的预期,甚至不惜直接对静尘这个太后身边、颇有影响力的道士动手。这传递出一个强烈的信号:任何试图威胁皇后和皇嗣的人,都将面临皇帝毫不留情的打击。
“父亲,陛下这是杀鸡儆猴啊!”赵明诚忧心忡忡,“静尘道长她……会不会扛不住压力,把我们……”
“她不敢。”陈国公断然道,但语气并不十分确定,“静尘是聪明人,知道把我们供出来,她死得更快。现在她和我们,更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陛下逼得越紧,她反而可能更需要我们的助力,或者……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让我们的人,最近都安分些,不要和紫云观有任何明面上的接触。静观其变。”
后宫中,其他妃嫔也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皇帝对皇后这一胎的重视程度,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连静尘道长这样的人物,只因献上的香可能“不妥”(虽然明面上是赏赐),就遭到陛下如此明显的打压和监控,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以往还有些小心思的人,此刻都彻底歇了,只求明哲保身。
昭阳殿内,慕容雪得知司马锐的处置方式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是最直接有效的震慑方法,但也意味着,与静尘及其背后势力的矛盾,已从暗处被推到了半明半暗的位置,再无转圜余地。
“陛下此举,怕是会逼得静尘加快行动。”慕容雪对司马锐说。
“朕就是要逼她!”司马锐神色冷峻,“让她动,让她跳出来!朕倒要看看,这深宫之中,这朝堂之上,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朕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为我们的孩儿,扫清所有障碍!”
他看着慕容雪依旧平坦的小腹,目光变得无比柔和而坚定:“雪儿,朕知道你心思缜密,但有些风雨,必须由朕来扛。你只需安心养胎,看着便是。”
慕容雪依偎在他怀里,不再多言。她知道,这是司马锐作为丈夫和父亲的方式。他将最锋利的刀锋对准外界,为她撑起一片看似危险实则被他牢牢掌控的天空。而她需要做的,是在这片天空下,继续布好她的棋局,防范那些可能从意想不到角度射来的冷箭。
帝后二人,一个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外横扫,一个以缜密心思在内固守,共同守护着那份珍贵的希望。
然而,静尘这条被迫入穷巷的毒蛇,会吐出怎样的毒信?陈国公府又会作何反应?看似被压制下去的暗流,正在更深处汹涌汇聚,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皇城上空,冬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场风暴的核心,是昭阳殿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雷霆惊澜,帝心淬寒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