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孤岛的潮声,是刻在骨子里的韵律。咸湿海风卷着碎浪,一遍遍拂过礁岩上那道墨蓝色身影,衣袂翻飞间,竟与万顷碧波融成一片。小安静立崖边,冰蓝色眼眸沉得像藏着整片深海,既映着天光云影,又透着执掌四海的威严。
自七日前传谕四海,这片隐秘海域便成了大荒的焦点。无数道神识如探头的虾蟹,小心翼翼地触向无形屏障,又在那股源自海心的磅礴威压下,仓皇退去。海面之下,千年老蚌半开蚌壳吞吐灵韵,巨鲸摆尾搅动洋流,无数水族生灵自发拱卫——新主归位,整片海洋都在悄然焕活。
洞窟内,月光苔藓依旧暖融融的。小夭侧卧在石榻上,眉头舒展,面色透着健康的粉润,呼吸绵长如枕着春潮。冥尊诅咒彻底拔除后,她受损的神魂正被海心本源温柔滋养,只是这沉睡,还需些时日才能醒转。
小安指尖轻捻,便能触到四海的脉动:北海冰原解冻的脆响,南海珊瑚丛里幼鱼的欢跃,西海深渊残魂的安宁……可这生机之下,总有几缕沉凝的气息在暗涌。他清楚,自己这颗“海心”,早已是暗夜中的烽火,躲不开也不必躲。
这日朝阳破雾,金红霞光泼洒海面时,小安眸中星海骤然流转加速。三股截然不同的强大气息,正从西、东北、东南三个方向,破浪而来——速度缓而稳,带着试探,却也藏着不容小觑的底气。
该来的,终究来了。
最先泊在百丈外的,是艘银亮飞舟。舟身刻满西炎皇室的烈焰图腾,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船首立着位玄衣玉冠的男子,面容肃穆,眉宇间压着朝堂的沉凝,正是西炎国师巫阳。他身后两名随从气息内敛如渊,目光却如鹰隼般,悄悄扫过孤岛与海面,藏着审视。
几乎同时,东北方向驶来一艘白玉楼船。船身由暖玉雕琢,船首镶嵌的明月宝石映着霞光,流转出温润光晕。船头站着位菱花羽衣的女子,容颜明媚,手持玉如意,正是皓翎大司祭菱花;身侧跟着位持书卷的中年文士,气质儒雅,是掌管皓翎典籍的秋水长老。楼船停稳时,与西炎飞舟隐隐成掎角之势,却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些亲和。
最后到来的,是一叶青竹扁舟。舟身朴素无华,像寻常渔夫的代步之物,船上仅立着位葛衣人,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平和的下颌。可小安却眯起了眼——此人身上,飘着与方丈山同源的道韵,缥缈出尘,近乎与天地相融,比他见过的任何修士都要内敛。
三方势力,代表着大荒顶层的权柄与道统,竟不约而同齐聚于此。海风似乎都停了,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张力。
“西炎国师巫阳,奉陛下之命,拜会海心尊驾。”巫阳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如敲玉磬,穿透海风直抵崖顶,“前日海域异动,天地同钦。陛下心系苍生,特命本座前来致贺,也想请教尊驾,对四海秩序,可有章程示下?”
话客气,却绵里藏针——既认了他“海心”的身份,又直指核心:你要如何执掌这片海,是否会碍着西炎的利益?
菱花司祭随之盈盈一礼,声音清越如泉:“皓翎菱花,携秋水长老恭贺尊驾归位。皓翎与海渊源深厚,吾王愿与尊驾永结盟好,共护海疆安宁。”她话锋一转,语气软了几分,“王姬殿下乃皓翎至亲,不知凤体可还安泰?吾等日夜挂念。”
一句“至亲”,既拉了亲缘,又暗表立场——皓翎不是来施压的,是来结好的。
那葛衣人却没开口,一道平和的神念直接落入小安心湖:“方丈山云逸,奉山主之命为道友贺。”神念清淡,却带着沉甸甸的信息,“天道循环,因果不虚。道友既承海心之位,当明自身因果。山主推演天机,见幽冥异动,似与归墟深处一物相关,此物与道友渊源极深,望慎之。”
言简意赅,却点破了关键——归墟还有未了结的因果,且与幽冥有关。
三方来意,昭然若揭。西炎要“秩序”与边界,皓翎打“亲情牌”谋结盟,方丈山则超然物外,赠言示警。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崖顶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小安静立片刻,冰蓝色眼眸波澜不惊。他没有回应任何人,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炫目夺目的法则光影,可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整片海域骤然静了——碎浪停在半空,海风凝在原地,从孤岛到天际线,海水变得像镜面般光滑,映着流云飞鸟,连一丝涟漪都无。
一股浩瀚无边的威压,如同整片海洋的重量,缓缓弥漫开来。不是刻意示威,只是海心之主与生俱来的权能——在这片海上,他便是法则。
巫阳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菱花司祭眼中闪过震撼,连葛衣人斗笠下的气息,都微微一顿。
“海,自有其律。”小安终于开口,声音空灵如潮声回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潮起潮落,万物生息,皆循其理。”他目光扫过三方船只,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妥协,“吾为海心,司掌平衡,庇佑水族,抚平创伤。此乃天命,亦为本分。”
“四海之滨,凡遵海律、不违天和者,皆可安居。”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惊雷,“但若有侵海疆、伤水族、扰平衡者——”话音顿了顿,海风似也跟着冷了几分,“无论来自何方,海,自会回应。”
这是划下底线,也是宣告主权。
最后,他看向皓翎楼船的方向,冰蓝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情,转瞬即逝:“母亲尚需静养,劳烦诸位挂心,凤体无碍。”
他没接西炎的“章程”,没应皓翎的“盟好”,也没对方丈山的警示置评,只把自己的立场说得分明。这种超然又强势的姿态,让巫阳眉头微蹙,让菱花眼中异彩更盛,也让葛衣人云逸缓缓颔首。
沉默在海面上蔓延了片刻,巫阳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郑重:“尊驾之意,本座已明。西炎愿遵海律,共维海域安宁。”
这是暂时的妥协,也是对强者的认可。
菱花司祭随即笑道:“皓翎亦当如此。愿四海升平,永结睦邻。”她巧妙地将“盟好”换成“睦邻”,既保留了亲近,又不显得刻意攀附。
云逸则只是再次颔首,葛衣飘动间,青竹扁舟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渐渐融入茫茫海雾,来得突然,去得洒脱,仿佛从未出现过。
西炎与皓翎的船只也缓缓驶离,只是那远去的帆影里,藏着未尽的博弈——这不过是第一次接触,后续的试探与周旋,才刚刚开始。
孤岛重归寂静。小安转身望向洞窟,冰蓝色眼眸里沉凝着决心。方丈山的警示,印证了他的猜测:归墟深处,还有最后的因果等着他了结。冥尊的余孽,定海神珠的完整,母亲的彻底苏醒,乃至四海未来的安宁,都系于那片禁忌之地。
是时候唤醒母亲,告诉她一切了。
他迈步走向洞窟,衣袂扫过月光苔藓,留下淡淡的海心本源气息。潮汐已动,风浪将起,而他,会是那个驾驭潮汐、劈开风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