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但这并没有驱散病房里的那股低气压。
“方俊同志,你在‘雄鹰’缉私行动中,成功诱捕了‘老三’,并协助摧毁了黄四海走私集团的主力,成绩突出......”
一位穿着制服的组织部门干部,照着手里的文件夹宣读着。
“经关党组研究决定,拟提拔你为海关缉私分队代理分队长,接替即将升任大队副队长的高建国同志。”
方俊靠在床头,身上还缠着绷带。那次黑石角的爆炸,虽然没要了他的命,却让他断了一根肋骨,左耳听力也受损严重。
“黄四海呢?”方俊的声音有些沙哑,“抓到了吗?”
干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黄四海……失踪了。我们在他的老巢只抓到了一些外围马仔。不过,他的资金链断了,核心骨干‘老三’和‘熊奎’都落网了。这只‘老锅’,算是端掉了。”
方俊闭上了眼睛。
端掉了“锅”,但跑了“做饭的人”。黄四海那个电话里的威胁——“送给你妻子杨岚”,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方队,恭喜啊。”高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医生说了,再养半个月就能归队。队里还等你回去主持工作呢。”
“高队。”方俊睁开眼,眼神锐利得吓人,“黄四海一天不归案,我就一天睡不着觉。我申请,伤好之后,立刻参加‘净海行动’。”
高建国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闲不住。行,‘净海行动’是针对沿海残余走私势力的一次大扫除。上级点了名,让你这个‘活地图’带队。”
半年后。海州港,四号锚地。
一场台风刚过,海面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各小组注意!目标是‘幽灵号’快艇!这伙人是黄四海集团被打散后的残余势力,也是他手下最后一批‘亡命徒’!务必一网打尽!”
方俊的声音在对讲机里显得格外冷酷。他穿着防弹衣,站在指挥艇上,那双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漆黑的海面。
这半年,他像个疯子一样工作。每一次抓捕,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审讯,他都亲自上阵。他在找黄四海,也在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麻痹那根紧绷的神经。
“报告方队!发现目标!在废弃修船厂后侧!他们正在卸货!”
“行动!”
方俊第一个跳下快艇,手里的95式突击步枪紧紧顶在肩窝。
“不许动!缉私警察!”
废弃修船厂瞬间被强光手电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缉私队员从四面八方涌入。
那一伙正在搬运箱子的“马仔”瞬间炸了窝,四散奔逃。
“别让他跑了!那个穿黑背心的!”方俊一眼就锁定了这伙人中的一个。
他像一头猎豹,跨过满地的废铁和油桶,死死咬住那个黑影不放。
那个黑影显然对地形极其熟悉,像个泥鳅一样钻进了修船厂复杂的管道区。
“站住!再跑开枪了!”方俊怒吼。
“砰!”
方俊朝天鸣枪示警。
那个黑影被枪声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一个满是油污的水坑里。
方俊冲上去,膝盖死死顶住那人的后腰,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别动!再动打爆你的头!”
那人不再挣扎,只是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像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方俊一把扯住那人的头发,将他的脸从泥水里拽了起来,手电筒的光柱直射过去。
“名字!”方俊厉声喝道。
那人眯着眼,避开强光,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虽然满脸油污和戾气,但眉宇间那股熟悉的轮廓,让方俊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双眼睛……这倔强抿起的嘴唇……
方俊的手开始颤抖。
他一把将年轻人从泥水里提溜起来,像是提着一只落汤鸡。
“名字。”方俊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年轻人别过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股子倔劲儿,让方俊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
“我问你名字!”方俊加重了语气,伸手去擦年轻人脸上的黑泥。他要看清这张脸。
年轻人猛地甩头,想要躲避。
方俊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过来,正对着强光手电。
汗水冲刷掉了年轻人脸上的泥污,露出了一张苍白、消瘦,却棱角分明的脸。
就在看清这张脸的那一瞬间——
方俊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轰隆——!!”
天空中恰好炸响了一道惊雷,闪电撕裂了夜空,也将这张脸照得惨白如鬼魅。
方俊的手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松开了。
这张脸……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那高挺的鼻梁,那因为愤怒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单眼皮……
这简直就是那个人的翻版!
方俊的脑海里,瞬间闪回到了新兵第一年的部队。
那个教会他如何在零点五秒内校准望远镜的密位;如何在一张空白的地图上精准地标注出每一个坐标;更多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不动声色,像影子一样潜伏在敌人眼皮底下的侦察兵。
那个曾对他说:“咋样?我儿子长得帅不帅?邻居们都说他长得像我。”
施斌,自己的老班长。
方俊的老战友,将生的机会留给了他的好兄弟。
方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八九岁的走私犯。
“你……你叫什么?”方俊的声音在颤抖,甚至带着一丝祈求。他祈求这是个巧合,祈求这只是一个长得像的陌生人。
年轻人冷冷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失魂落魄的缉私警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年轻人昂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施——建——军。”
三个字。
像三颗重磅炸弹,在方俊的脑子里彻底炸开!
施建军。
施斌的儿子。
那个在全家福照片里,站在父亲身旁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
方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泥水里。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他是英雄的儿子啊!他是烈士的遗孤啊!他应该是被国家照顾着在学校里读书,有着大好前程的青年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拿着剔骨刀,在芦苇荡里亡命天涯的走私犯?
“搜身。”方俊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
旁边的队员刚要上前,方俊一把推开了他。
“我自己来。”
方俊的手在发抖。他摸向施建军贴身的内兜。那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宝贝。
施建军剧烈地挣扎起来,比刚才被抓时还要疯:“别碰!那是我的!还给我!”
方俊没有理会,强行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旧皮夹钱包。
方俊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塑料袋。皮夹已经磨得掉皮了,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被精心塑封起来的黑白照片。
借着手电的光,方俊看清了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