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斗场深埋于城市腐肉之下,空气黏稠似凝固的血浆,劣质烟草与汗液蒸腾出的酸腐气味沉沉压下,压得人胸口发闷。巨大铁笼悬吊在中央,锈迹斑斑,笼内残留着无法彻底洗刷的深褐色污渍,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聚光灯惨白的光柱如同刑讯灯,撕裂污浊的黑暗,精准地钉在场地中央那张孤零零的长条赌台上。台面冰冷,映着刺目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等待献祭的砧板。空气里没有交谈,只有无数道目光交织成的无形罗网,带着赤裸的贪婪、冰冷的审视和嗜血的兴奋,紧紧缠绕着赌台两端唯一的活物——我。对面,绰号“刀疤”的男人,脸上那道蜈蚣般的旧伤在强光下更显狰狞,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子,命和眼力,今晚总得留下一样。规矩简单,三件‘硬货’,辨真伪,断生死。”
赌局主持者,一个穿着考究、眼神却如秃鹫般阴鸷的老者,枯瘦的手指掀开了第一只黑丝绒罩布。一方青铜古鉴赫然呈现。它形态古朴,布满墨绿色铜锈,镜钮处盘踞着一条造型奇诡的螭龙,龙口大张,仿佛要吞噬一切光亮。更诡异的是,灯光照射下,镜面竟非反射,而是如黑洞般将光线贪婪地吸入,只在边缘泛起一圈幽冷的绿芒,周遭温度骤降。
“呵,噬光铜鉴?”刀疤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传说照之魂飞魄散,专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小子,敢不敢凑近了,看看镜子里有没有你的死相?”他身后的阴影里,几个面目模糊的打手发出压抑的、豺狼般的低笑,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试图切割我的神经。
我屏息凝神,无视那刺骨的寒意与恶意的嘲弄。指尖缓缓拂过镜身,铜锈的颗粒感粗粝而真实,带着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目光如最精密的探针,在螭龙盘绕的镜钮处反复逡巡——龙鳞的叠压、爪尖的细微转折、口内獠牙的磨损痕迹……每一处都流淌着商周青铜狞厉厚重的血脉。我取出一小瓶特制的药水,滴在镜钮一处隐蔽的锈蚀凹陷。药水迅速渗入,片刻后,锈蚀边缘极其细微地泛起一层极淡的、唯有在特定角度才能察觉的铜质原色——那是后世拙劣作伪者永远无法复刻的、数千年地气侵蚀与金属自然氧化形成的独特层次!心中笃定骤生,我迎着刀疤挑衅的目光,声音穿透死寂:“商周遗珍,真品无疑。可惜传说噬魂?不过是铜质特殊,又深埋阴湿古墓千年,吸附光线水汽形成的异象罢了。若论凶煞,人心更胜古物百倍。”
刀疤脸上的横肉狠狠一抽,眼中凶光爆闪,却终究没发作。老者面无表情,示意手下捧上第二件器物。罩布滑落,一块玉璧在强光下骤然迸发出令人心颤的华彩!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纯净无瑕,璧面浮雕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云雷纹与凤鸟纹,线条流畅如神手,流光溢彩,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脉动。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粗重的呼吸声,这光彩太过完美,完美得如同神迹。
“啧啧,西王母瑶台落下的宝贝?”刀疤的赞叹带着毒刺,“瞧瞧这光,这工!小子,这要是假的,你那双爪子趁早自己剜了喂狗!”贪婪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仿佛已将这无价之宝视为囊中之物。
华光之下,必有妖异。我心中警铃大作。指尖轻触璧身,那温润感无可挑剔。然而,当指腹以极其细微的力道划过一处云纹的转折凹陷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传来——太“新”了!真正的古玉,历经千年摩挲盘玩,其微观层面的磨损应是如春风化雨般均匀自然,而此璧的“润”,却带着现代高速抛光留下的、极细微的“火气”与“贼光”。我将其轻轻悬于一根特制的细银链上,用一枚小巧玉磬边缘,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道在璧缘极轻一叩。“叮……”一声极其清脆悠扬的颤音响起,余韵绵长,绕梁不绝。
“好!”“神了!”场下有人忍不住喝彩。刀疤脸上得意更甚。
我却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玉是好玉,工是新工。此璧所用乃顶级现代和田玉料,价值不菲。可惜,这雕工虽精,却失古拙神韵,线条过于流畅刻意,少了商周玉器特有的那种‘拙’中见力的朴茂。至于这余音……”我目光锐利如刀,“古玉因结构致密,叩之应为沉郁的‘金声玉振’,而非这般轻浮的脆响。这余韵,是作伪者精心计算了璧体厚度与弧度,刻意模仿的‘伪天籁’!” 刀疤得意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眼神由狂喜转为难以置信的暴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气氛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老者浑浊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异样,他亲自捧上了最后一只狭长的乌木匣。匣盖开启,没有炫目光华,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铁锈与某种奇异腥甜的冰冷气息弥漫开来。匣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柄青铜短剑。剑身布满暗红斑驳的锈迹,形制古奥,剑格处镶嵌着几颗色泽晦暗、难以辨认材质的细小宝石。最令人心悸的是剑刃,那暗红锈迹蜿蜒扭曲,竟隐隐勾勒出无数痛苦挣扎的人形轮廓,无声地嘶吼着,一股阴冷、绝望、带着血腥味的煞气如有实质,无声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连那些凶悍的打手,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血饕餮!”有人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极度的恐惧,“传说以人牲祭炉,剑成之日,铸剑师亦投身火海…出鞘必饮血方归!”刀疤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赌徒光芒,那是孤注一掷的狠戾:“小子,前两件算你走狗屎运!这‘血饕餮’的煞气,隔着十丈都能闻见!你倒是说说,这要命的玩意儿,是真是假?!”
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剑身每一寸:那暗红的“血锈”分布看似自然,却隐隐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艺术感”;剑格的镶嵌物在强光下,边缘折射出极其微弱的、属于现代合成材料的廉价虹彩;剑脊的磨损痕迹过于“均匀”,缺乏真正古兵器在格斗中留下的那种随机、深刻的创伤记忆。
然而,最关键的证据,在剑柄末端。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被厚厚锈迹覆盖的铭文痕迹。我取出一枚特制的、硬度极高的细针,在老者与刀疤惊疑的目光注视下,极其谨慎地剔开那处锈层一角。动作轻微,却带着千钧之力。锈屑剥落,露出了下方金属——并非青铜,而是一种现代合金特有的、冷硬而缺乏岁月包浆的灰白光泽!这柄凝聚着无数恐怖传说的“血饕餮”,竟是一件精心炮制的赝品!它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对凶物的天然恐惧心理,以邪异的外表和煞气为伪装,其内核,不过是一件工艺精湛的现代仿古凶器!
“假的。”我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无比,带着洞穿虚妄的冷冽,“血锈为化学染蚀,剑格镶嵌乃现代合成料,剑柄末端铭文处更是露出了合金底子!这煞气,怕是用特殊药水浸泡古战场出土的带血残铁,再辅以心理暗示营造的幻象罢了!一件……以恐惧为刃的凶器赝品!”
“不可能!你放屁!”刀疤如受伤的野兽般狂吼,面容扭曲,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手已探向腰间。然而,他的动作戛然而止。赌局主持的老者,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不知何时已如铁钳般牢牢扣住了刀疤的手腕。老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只微微摇了摇头。刀疤如遭雷击,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恐惧所取代,身体僵硬,面如死灰。
“胜负已分。”老者松开手,声音干涩沙哑,宣布了最终的判决。他浑浊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掩地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赞许,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在审视一件新出现的、不可预测的器物。
我紧绷的神经并未因宣判而松弛。弯腰收拾工具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面静静躺在赌台上的商周铜鉴。幽暗如深渊的镜面,在惨白灯光的斜射下,极其短暂地、模糊地映出了二楼某个隐秘包厢的一角——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人刚刚透过缝隙窥视。
镜面幽深,那窗帘的晃动如投入古潭的石子,涟漪无声扩散至心底。我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微微发凉。刀疤那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攫住的神情,老者眼中深潭般的审视,还有这镜中一闪而逝的窥探……这赌台之上的生死相搏,不过是巨大幕布前上演的皮影。真正的执棋者,仍隐于更浓重的黑暗之后,以人命为筹码,以古物为诱饵,布着一盘我尚未看清的迷局。地下斗场的空气依旧黏稠,血腥味仿佛渗进了每一寸砖缝。我赢了这一局,却像只撞破了蛛网的飞蛾,更深、更险的陷阱,正无声地向我张开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