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国的独栋很讨厌的,周围没有建筑物挨接。
如果你奔跑过去,你说不定就暴露了,但这也有好处,到了夜晚,做居住监视也不容易,而且这不是刚刚入驻的时候,日复一日,人会麻木会偷懒。
林密带着这样的想法,一副商界精英模样的他,脱了外套,在北半球的深秋季节贴地爬行,像蜥蜴一样接近过去。
爬过去,还是没有办法进去,正面的窗户都死死关闭,只有二楼半的阁楼在开着窗户。
绕过去,那已经是侧面了,有着大片的阴影,林密便咬着牙,徒手抱着柱子往上爬,爬到上面,感觉十个指头都抠出血来了。
人最终从特殊构造的房顶上接近阁楼的窗户,然而刚刚钻进去,就被一把枪从身后顶住。
不看人,闻着味都是对的。
林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哽咽和滞涩,缓缓转过身来:“总裁。”
没喊周云绮。
暖光裹着她的半张侧脸,她嘴唇也是哆哆嗦嗦,眼睫毛像沾湿翅膀的蝴蝶,扑扑簌簌。
就是周云绮。
她瘦得可怕,积毁销骨,头发变得更短,比她头发最短的时候还短,短到看起来像个青春期的男孩。
“你不是死了吗?”
周云绮喘息得厉害,握枪的手因为握不住,于是又捧上一只手。
她追问:“你是谁?你不是死了吗?你就死在我眼前,你挨了很多枪,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药吃多了?药我吃多了?”
林密震惊道:“我没有死。”
周云绮半弯腰说:“你死了。傅清池说了,你当场就死了,你究竟是人是鬼?”
林密争辩说:“我没有死呀。你捏捏我的脸,你捏捏你的脸,我没有死,你妈让人抢救我,我最后又活了,我还跟傅清池联系过,她为什么说我死了?她让你假死,瞒着所有人,但她为什么又给你说我死了,她要干什么?”
周云绮上去就捏在林密脸上,连捏带拽,把人扯得龇牙咧嘴。
枪都掉在地上,“噗通”了一声。
双方炽热的呼吸像是能把空气燃烧起来。
两人拥抱在一起,都想把彼此揉碎在身体里,眼看要亲吻在一起,林密突然多了一点清醒。
正要提醒她,自己已经跟学姐结婚了,周云绮哭了:“你没死,我真的太高兴了,你个傻子,我一天天难过得要死,一遍一遍说,只要你没死,怎么样都行,你还真活着,还知道找我,还把我找到了……”
她轻触了一下林密的嘴唇,把火焰点燃,又咬一口,把血腥味都咬出来了,再然后,她猛地后退,喘息着,拉着林密就走,越走步子越大,拉得人直趔趄,拉到楼梯上,拉到一楼,拉到婴儿车的傅清池面前。
傅清池脸色都变了,刚站起来,就被她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傅清池带着畏惧分辩说:“他是死了呀,当时他是……他是……我弄错了吗?”
林密在一旁剧烈地喘息,指责说:“你骗人。你不是弄错了,我跟你通过电话,你说云绮死了,你对我说云绮死了,结果你对着她,说我死了,我们两个人都没死, 你跟我们有仇吗?为什么要骗我们?”
最后都嘶吼开了。
有那种痛彻心扉后的回苦,有那种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些后果无可挽回的悔恨。
傅清池想跑,被周云绮拽了回来。
傅清池只好说:“云绮。他一个家奴,他死不死有什么关系呢。而且他根本配不上你,你只有这样才能忘掉他,你看一看我,我为你做了多少,我为了你参加革命,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我就是怕我告诉他,他让人都知道你还没死。当时那种情况,你知道的呀,你会被叛军威胁,你本来就身受重伤,还要生孩子……我都是为你们好。没有你,没有你,你知道不知道,林秘书也过得很好。”
周云绮开始打她。
打不几下,自己也摔倒了,傅清池又去扶她,而婴儿车里,陡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哭声。
林密扒拉来一看,是个婴儿,顶多两三个月大。
他抱起来,直勾勾看过去,眼神里充满着疑问,询问,不解。
傅清池沙哑地说:“你还缠着云绮吗?她都生孩子啦,是陈路的,你一个奴才,你现在看到了你绝望吗你?”
她爬起来,冲林密半弯着腰,似乎笑容里还带点邪恶。
林密看向周云绮。
这孩子根本不是他陈路的。
周云绮跟陈路没有一点关系,她只是哄着陈路,让陈路为革命党所用,二人最亲昵的也不过是同志般的拥抱了。
那个冬夜里。
二人穿着厚厚的衣裳,他们拥抱在一起,当时自己是很难过,但后来还是知道了,那天陈路应该是回他们家,肩负着革命使命,游说他爸爸。
第二天回来,发生了枪战。
一开始周云绮解释,自己不信。
你再去看,她就是对袍泽的鼓励呀。
虽然陈路最终走向相反的路。
但那一天,那一晚,周云绮只是知道陈路冒着巨大的风险离开,最终决定给他一个拥抱鼓励他,没有任何的情欲。
周云绮说:“对。是。是陈路的。但没关系呀。我们家林秘书不在意。”
林密头一昂,连忙说:“对。我根本不在意。”
但马上他变色了。
我是不在意,我知道是我的孩子,我不在意,周云绮知道我跟学姐结婚,人还怀孕了吗?
傅清池只管笑。
她说:“林秘书。是,你不在意,那云绮在意吗?你在国内,你以为云绮没了,你不是跟你的谢学姐结婚了吗?”
周云绮又猛一下看向林密。
林密瞬间绝望了。
傅清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他晃了几下婴儿,感觉孩子从惊醒又到入睡,不声不响地放在婴儿车上,然后背过身子,低下头,有点没脸,有点狼狈,有点想知道周云绮会不会打死自己,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溃不成军,只好悲怆地说:“傅大小姐说的都是真的。我以为你死了,所有人都劝我,都说你死了,我最终没有顶住,我只是……”
叹口气。
我只是平淡和渺小,没有坚守的勇气,没有忠贞的品质。
捧着脸呜呜哭起来。
他说:“我答应迎香,我只来看一眼,看到你活着,我就放心了,看到你死了,我就死心了。”
后背被什么砸了一下。
周云绮自后一脚,把他踹出去几步。
她似乎想嘶吼,却笑了,呵了一声:“就知道你会这样,对你?就不该有太多期望。”
她脚又踩傅清池手上了。
傅清池咬牙呻吟。
林密低着头说:“你想打我就打吧,见到你还活着就好,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夫人跟董事长离婚了,董事长被抓了,大少爷娶了媳妇之后,反正也不和,我来黑鹰国前,他刚被人打两枪,差点死,周家都快没人了。我帮你在看着周家的产业,既然你还活着,你看你啥时候回去,我好把周家原原本本地交给你。”
周云绮脱口道:“我不回去了,我回去什么呀,我回去,人没了,我天天看着你们难受吗?”
林密只好说:“那在异国他乡的待着就好吗?我前面找了个人来看过,她给我说,她感觉这周围还有黑鹰国的鹰犬……”
周云绮无力地坐回地上,轻声说:“以为你死了,我也病了,心病,要不是孩子支撑着我,我不死也疯了。”
转过头,她跟傅清池说:“傅清池,我真得谢你呀。残忍地看着我疯掉,却又能温情地陪着我。你脑子有问题吗?”
傅清池说:“是呀。我就是脑子有问题。”
她讲解给林密:“我们是申请医疗救助和政治避难的,来了之后被人家监视有什么好奇怪的,黑鹰国的人找云绮,想扶持云绮,想要云绮答应他们条件,想推动在我们国家驻军,替我们防范东联国,云绮拒绝了,加上他们有其它考量,比如会不会有政敌主使的杀手靠近,就把我们给保护起来了,林秘书你觉得很奇怪吗?”
三人似乎是各说各的。
周云绮问傅清池:“可你是为了什么呢?”
傅清池说:“不为什么?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从小就跟着你,我就算做得再不对,我也是为了你,你要么打死我,要么让我陪着你……”
林密说:“你该不是同性恋吧?”
周云绮沉了片刻,追问:“对。傅清池,他问你呢?你回答他。”
傅清池恼羞成怒:“我是不是需要你管吗?”
周云绮啪啪拍了她几下脸。
她说:“晚上说说话,我想知道咱们那边的情况,天亮之后,狗奴才你就走吧,我现在是被软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