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麓坊市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喧嚣。人流如织,各色店铺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然而,这份喧闹在青石巷口,却仿佛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
一道身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炽热火石,骤然吸引了所有能望见那个方向的视线。
那女子就立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像一团骤然燃起的野火,灼灼逼人。她身着一身绯色劲装,剪裁得极为利落,完美勾勒出高挑矫健的身姿,没有半分冗余的装饰。收腰处紧紧束着一条玄色鸾带,带身隐有暗纹流动,末端缀着两枚小巧精致的金铃。
令人诧异的是,她行走间,那金铃竟未发出丝毫声响——此刻,它们正被她一只骨节分明、白皙有力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连那点清脆都要被掌心的温度熨烫得沉寂下去。
一件墨色披风被她随意地斜搭在肩头,半边已滑落下来,露出她臂弯里稳稳挽着的一柄长剑。剑鞘极为奇特,非金非木,竟是某种泛着细碎银蓝色光晕的鲛绡层层裹就而成。
阳光洒落其上,折射出点点星辉,竟比她随意挽起的高马尾发髻间,那枚跳跃着火焰般光泽的赤玛瑙簪子,更像散落的星辰。
高束的发髻下,几缕不羁的碎发从鬓角溜出,被坊市穿堂的风卷起,调皮地贴在她线条清晰、肤色健康的脸颊边。这非但无损她的明艳,反而更衬得那张脸如同被精心雕琢过一般,英气逼人。
眉如浓墨挥洒出的锋锐剑锋,斜飞入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眼尾却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天然的妩媚。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眸子,瞳仁亮得惊人,看过来时,仿佛含着两簇跳跃不息的火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又有着洞穿人心的锐利锋芒。
这扑面而来的、极具侵略性的明艳与强大气场,让附近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或惊艳或敬畏地黏在她身上。然而,当一些修为稍高、感知敏锐的修士,从那看似慵懒随意的身影上,隐隐捕捉到一丝刻意收敛、却依旧如渊如岳般沉重的威压时,心头猛地一凛!
筑基中期!
这个判断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那些带着探究甚至贪婪的目光变得惊惧,纷纷触电般收回,不敢再多看一眼。
在南麓这片地界,筑基中期修士,已是震慑一方的大人物!谁敢轻易招惹?热闹的坊市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人们下意识地避让开来。
霍诗燕对周围的反应浑不在意。她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坊市两旁的店铺,脚步不快不慢,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挂着“青白酒楼”牌匾的三层楼阁上。
“青白楼,什么破名字!”她小声蛐蛐道,唇角撇了撇,不过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负责管理青白酒楼的李本义,是李家个心思活络本字辈,这些年青白楼在他的执掌下,盈利一年比一年高,借助家族的奖励,李本义这些年也突破到了练气八层。
霍诗燕一进门,那独特的气质和隐隐散发出的强大气息,立刻让他心头一跳。他不敢怠慢,立刻堆起最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迎了上去:“贵客光临,本店蓬荜生辉!楼上雅间清净,贵客这边请!”他亲自引路,将霍诗燕带到了三楼位置最好、视野最开阔的一个包间。
包间布置雅致,推开窗便能俯瞰坊市一角的热闹景象。霍诗燕随意地坐下,将墨色披风解下搭在椅背,那柄鲛绡裹鞘的长剑则被她轻轻放在触手可及的桌边。
“把你们这儿的特色菜,都上一份。”霍诗燕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贵客稍等,马上就来!”李本义连忙应下,退出去前,还特意安排了一位看上去伶俐又懂规矩的年轻侍女进来伺候。
很快,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灵气四溢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霍诗燕似乎胃口极好,也毫不吝啬赞美。
“嗯,这道‘灵菇烩山珍’,火候不错,鲜!” “这‘酥炸银鳞鱼’,外酥里嫩,灵气锁得也好!” “还有这‘碧玉羹’,清甜爽口,倒是解腻。”
她一边品尝,一边随口点评,仿佛真的只是来享受美食的。然而,在她看似随意的闲谈中,话题却不着痕迹地引向了南麓坊市本身。
“你们这南麓坊市,倒是比我想象的热闹。来往的修士不少啊?”
“听说李家在此地经营得不错?这酒楼也是他们的产业?”
“附近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人物?”
她的问题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言语间对“李家”的关注,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寻常。
那侍女性子虽伶俐,但面对这样一位气息强大、气场迫人的客人,又得了李本义的嘱咐,回答得十分谨慎,只挑些坊市人尽皆知的事情说,比如坊市的规模、主要经营的灵物、几家大商铺的背景等等。
霍诗燕也不追问,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点头。当侍女小心翼翼地提起李家在坊市的地位时,霍诗燕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拿起侍女刚刚为她斟满的一杯清亮透澈、散发着诱人白桃清香的果酒——正是青白酒楼颇负盛名的“白桃醉”,轻抿了一口,眉头微挑:“这酒不错,清爽甘甜,灵气也温和。”
她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口中却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提起李家……听闻你们李家的家主,李牧歌,年纪轻轻便已是筑基修士?倒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是个怎样的人?坊间对他评价如何?”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但那双看向窗外、实则余光紧盯着侍女反应的眸子里,那两簇火苗却仿佛燃烧得更专注了一些。
侍女心中咯噔一下,家主李牧歌在李家地位崇高,更是诸多李家子弟崇拜的对象。
关于他的话题,尤其是一位来历不明、修为高深的女修问起,让她倍感压力。她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说道:“回贵客,族长大人……自然是极为了得的。修为高深,炼丹术更是精湛,是我们李家……是整个南麓都公认的天才人物。他……为人沉稳持重,深得族人敬重。” 她不敢多说,更不敢妄加评价。
霍诗燕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她端起那杯白桃醉,又饮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不再言语。包间里的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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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霍诗燕对李本义的安排和侍女的应对还算满意,随手丢下几块亮晶晶的灵石作为打赏,便起身离开了青白酒楼。
刚走出酒楼大门,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眯那双明亮的眸子,正打算继续在坊市里随意逛逛,却迎面撞上了一对相携而来的年轻夫妇。
男子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李家子弟特有的坚毅,正是李牧云。他身旁的女子,林淼雨,腹部已有明显的隆起,脸上带着温婉幸福的笑意,一手轻轻抚着小腹,一手挽着丈夫的臂弯。
李牧云原本正侧头与妻子轻声说着什么,目光随意扫过前方,当看清迎面走来的那道绯红身影时,整个人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可是诗燕姐?!”李牧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
霍诗燕闻声停步,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落在了李牧云身上。她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英俊青年,眉峰微蹙:“你认得我?” 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和疏离。
李牧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上前一步,激动又带着几分恭敬地解释道:“诗燕姐勿怪,小弟李牧云,是青木李家子弟。我认得姐姐,是因为……有幸在我二哥李牧歌的书房里,见过姐姐的画像!”
他特意强调了“二哥”。此言一出,霍诗燕那双明亮的眸子骤然一凝!仿佛有实质般的火光在其中跳跃了一下。
她再次仔细地看向李牧云,确实和李牧歌有几分相似。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一旁同样带着好奇和些许紧张的林淼雨身上,尤其在看到她隆起的腹部时,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哦~原来是牧歌的族弟。”
李牧云连忙介绍:“这是内子,林淼雨。”
林淼雨也乖巧地微微屈身行礼:“见过霍前辈。”
霍诗燕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让李牧云感觉压力山大,旁边的林淼雨也下意识地握紧了丈夫的手臂。
终于,霍诗燕移开了视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清脆,却让人听不出是喜是怒。
她抬手,似乎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臂弯中那鲛绡剑鞘上冰冷的银蓝细纹,目光投向青木崖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建筑与山峦,“你给你家二哥传讯吧,让他准备好迎接我,我倒要看看,几年不见,他这族长的架子……是不是也跟修为一样,长得够大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有些忐忑的李牧云夫妇,绯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径直朝着青木崖的方向行去。肩头披风扬起一角,臂弯的长剑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星芒,那两枚被攥在掌心的金铃,依旧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