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还是不进?
这个问题在苏清叶的脑海中甚至没有停留超过零点一秒。
对于一个顶级杀手而言,已知且近在咫尺的威胁,远比一个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爆发的未知风险更容易掌控。
她必须进去。
不为求证信任,只为掌控局面。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呼吸频率被压制到最低,双脚落地无声,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潜行的影子,幽灵般滑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水泵站内部,浓重的铁锈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只有头顶应急灯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的管道和机械的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那串清晰的脚印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中央控制台前。
苏清叶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座早已被废弃的控制台,竟然还通着电!
数个屏幕中,只有一个闪烁着幽幽的蓝光,上面正循环播放着一段无声却触目惊心的模糊录像。
画面抖动得厉害,似乎来自一个角度刁钻的监控探头。
背景是一间充斥着精密仪器的白色实验室,几个身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什么。
紧接着,一个年轻得多的身影闯入镜头——是陆超!
他穿着一身黑色特战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与硝烟,眼神锐利如鹰。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一个低温运输箱前,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被厚厚襁褓包裹的婴儿。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人员追上来,递给他一份电子文件板。
苏清叶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便隔着屏幕,她也清晰地辨认出文件顶端的标题——《第七号母体基因回收协议》。
年轻的陆超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份协议。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怀中的婴儿,下一秒,他猛地抬手,不是签字,而是用手肘狠狠向后撞去!
“砰!”
那名技术人员应声倒地。
紧接着,陆超左手护住婴儿,右手快如闪电,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砍在另一名试图拉响警报的人员脖颈上。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扛起整个运输箱,转身就朝着实验室唯一的出口冲去。
录像的最后一帧,定格在他突围前,猛地回头望向监控镜头的瞬间。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戮的快意,没有背叛的决绝,更没有愤怒与仇恨。
那是一种……请求。
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沉重、绝望而又带着一丝希冀的请求。
他在请求那个未来可能看到这段录像的人,去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苏清叶的呼吸彻底停滞。
这张脸,她记得。
这是三年前,陆超尚在特种部队服役时的模样,代号“陈百草”。
这张网,果然是他织的。
但这张网的目的,不是为了捕杀她,而是为了向她展示一段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真相。
她强迫自己从那段录像的冲击中抽离,目光如刀,开始对控制台周围进行地毯式搜索。
杀手的直觉告诉她,最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很快,她在控制台下方一处松动的墙体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冰冷的、质地坚韧的物体。
是一个军用防水袋。
袋子被密封得很好,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本被烧毁了近一半的任务日志。
残存的纸页焦黄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
苏清叶翻到日志的最后一页,几行用特殊加密手法写就的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她的眼底:
“……目标非实验体,系原生携带者。项目组内部编号No.7A至F均为基因克隆失败品,存在严重缺陷,已全部销毁。唯第七位‘母体’为自然孕育,具备项目所需的一切特质,且具有完美的自主神经抗扰性……”
“……项目已彻底失控,建议立即终止,销毁全部相关数据及样本……”
日志最后的署名,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陈百草。
而落款日期,就在末世降临前三个月!
苏清叶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原生携带者!自然孕育!第七位!
她猛然意识到,陆超当年摧毁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秘密实验室,而是一个制造“人”的恐怖工厂!
他不仅是破坏者,更是那个唯一的“成功样本”的拯救者。
那个被他从地狱里抢出来的婴儿,那个被命名为“第七号母体”的……就是小芽!
与此同时,山腰上的安全屋里。
小芽正抱着那台小小的录音机,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凝重。
她没有去听那些复杂的信号,而是在反复播放一段音频。
那是很久以前,苏清叶为了哄她睡觉,随手录下的一段哼唱的摇篮曲。
曲调温柔,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冷。
就在她第十七次按下重播键时,小小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
在第二段旋律与第三段旋律之间,那不足零点五秒的空白间隙里,有一个极其轻微的、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男性低语。
“活下去……念慈。”
小芽的身体狠狠一震!
念慈!
这个名字,是她还没被叫做“小芽”之前,偶尔会从陆叔叔梦呓中听到的名字。
是他对自己的,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称呼。
她颤抖着小手,立刻将这段音频导入到平板电脑的分析软件中。
她将那个微弱的男声片段截取出来,生成了独立的声纹图谱。
然后,她又调出了另一份文档——那是她偷偷录下的,陆超平日里给自己讲故事时的声音波形。
她将两张图谱,缓缓地、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刻,屏幕上亮起了刺目的绿色。
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山林的寒气,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没有解释自己刚才去了哪里,也没有问苏清叶的去向,只是径直走到灶台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破损得不成样子、沾满干涸泥土的儿童鞋。
他沉默地将那只鞋,丢进了尚有余温的灰烬之中。
火星舔舐着鞋面,很快便燃起一小簇橘色的火焰。
他静静地看着,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小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在火光中逐渐化为灰烬的鞋子,忽然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冷静的语气开口:
“你不是叔叔。”
“你是爸爸。”
陆超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宽厚如山的背影,在那一瞬间,竟流露出一丝脆弱的颤抖。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后,他才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声音低低说道:“我不是……亲生父亲。”
“我是她母亲的战友。也是……最后一个,答应要守护她的人。”
他缓缓转过身,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被摩挲到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口,笑得灿烂如阳。
照片的背后,有一行秀气的字迹:吾女林念慈,生于春芽日。
盼汝一生,平安喜乐。
夜色如墨。
苏清叶如同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安全屋的屋顶。
屋内父女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像一只蛰伏的夜枭,绕到了陆超房间的窗外。
她举起望远镜,目光扫过他那间简单到堪称简陋的屋子。
墙上,七颗锈迹斑斑的钉子,被人用力地钉入木板,从左到右,分别用小刀刻上了“A、b、c、d、E、F”六个字母。
而代表着“G”的第七个位置,却空空如也。
在那个空位的正下方,一张小芽的单人照片,被小心翼翼地压在桌角。
照片旁,一本摊开的日记本上,只写了一句话:
“她们不该被造出来。但我必须让最后一个,活得像个人。”
苏清叶缓缓放下望远镜,眼中那最后一丝冰冷的疑虑,彻底融化。
她轻轻跳下屋檐,回到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她拿着那把一直藏在后腰的军用短刃,走进了陆超的房间。
她走到床头,将那把泛着幽蓝冷光的短刃,稳稳地、无声地,重新插回了属于它的刀鞘之中。
但这一次,刀刃朝外。
这代表着,这把刀的锋芒,将不再对内,而是指向他们共同的敌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三人围坐在温暖的火堆旁。
空气中没有了前几日的紧绷与对峙,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静谧。
苏清叶将那张烧焦的日志残页摊开在地上,指着那“自然孕育”四个字,声音平静却有力:“所以,从一开始,他们要追捕的就不是我的空间,也不是你的战力。”
她的目光转向蜷缩在陆超怀里的小芽,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小芽身上这份……‘不像实验品’的东西。”
小芽靠在陆超宽阔的肩膀上,大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澄澈。
她抬起头,看看苏清叶,又看看陆超,轻声问道:
“那……你们还会把我送走吗?”
陆超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是和苏清叶同时,两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不。”
苏清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芽冰凉的小手,将它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听着,小芽,”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没有人,能再把你从我们身边抢走。”
“因为家,从来不是一个地方。家是……愿意为你挡子弹的人。”
话音落下,远处漆黑的山脊线上,一道璀璨的晨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如同一把金色的利剑,瞬间照亮了整片大地。
那光芒洒在安全屋的门前,照在那扇曾被小芽画成冰冷黑色的门上。
门没有锁。
门前的泥土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绽开了一朵迎着新生光芒的、小小的野花。
新的一天带来了久违的暖意,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信任的堤坝被重新筑起,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固。
然而,苏清叶比任何人都清楚,黎明的光虽然驱散了阴影,却也让藏在阴影里的东西,看得更加分明。
那个庞大的、不惜一切代价要回收“第七号母体”的神秘组织,它的轮廓,才刚刚开始显现。